城主微微頷首,桃十三的指甲叩了叩桌面,從茶杯下面抽出問罪書遞給他。
他細細看了一遍,皺眉道:“人修好生無理,我們素心城和人修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和妖王和談的時候沒有通知,現在反倒怪我們。要戰便戰”
桃十三看了他一眼。
“若有其他辦法,也是很好的。”
城主忽而嘆了口氣:“若不得不戰,那便戰吧。”
她緩緩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桃十三錯愕地盯著她的背影。
走到門口,城主回身嫣然一笑:“好久沒有去園子里走走了,你們談吧。”
目送她遠遠走進回廊,桃十三和土伯下意識地對了個眼神。
遠處,警報聲聲響起,穿過鋪天蓋地的雨聲,鉆進人的耳朵來。
城主抬起頭,從檐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空茫地望了一瞬,低頭,沿著曲折的回廊,向蕭胤塵的住處走去。
桃樹姑娘還在喋喋不休,蕭胤塵的耳朵已經被她念麻了。
“咦,公子你怎么滿頭的汗”桃樹姑娘終于發現問題,用手帕為他擦去了。
蕭胤塵閉目不言,心道:夏天蓋兩層被子,誰蓋誰流汗。
他不說話,桃樹姑娘急得團團轉,一會兒給他冷敷額頭,一會兒給他扇風。應該是剛化形不久,還不太熟悉人類。
門外有一道輕輕緩緩的腳步聲停下,片刻,又轉身向別處去。
蕭胤塵瞬間睜開眼睛,一手拿掉冷敷的布巾,坐起朗聲道:“城主為何不見一面就走”
他心中明知城主是他的生母,然而無論如何都無法發自內心地稱她為母親。
外面腳步聲頓了一頓,門被推開。城主撥開珠簾進來,桃樹姑娘的聲音戛然而止,馬上跪下行禮,然后謹慎地退到一邊,全然不見方才絮叨的模樣。
城主張口,想喚他名字,卻又覺得別扭,梗了一下,才說:“仙尊身體可好”
蕭胤塵從床上下來,行禮道:“恢復了許多,多謝城主關照。”
城主馬上要把他按回床上,一摸卻發現他衣服濕涼:“怎么回事仙尊衣服怎么濕了”
她美麗的面容上顯出薄怒的神色,回頭從模糊的視野中去尋桃樹姑娘。
大妖天然的壓迫力掃來,桃樹姑娘一膝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蕭胤塵看她一眼,道:“城主莫怪,這位桃姑娘只是年紀太小而已。”
城主雙手扶住他的手臂,低頭嘆了口氣,似是不知如何開口,良久方道:“你這孩子算了,你先換身衣服,一會兒我帶你去見個人。”
過了一時,蕭胤塵換了身清爽的衣服出來,由桃樹姑娘扶著,走到城主面前。
城主抬頭打量他,視線卻依舊模糊成片,此刻,她無故痛恨起這雙眼睛來,哪怕付出一千年的道行,也只想立刻把面前的人清楚的模樣烙進心里。
無奈之下,城主抬手撫上蕭胤塵的臉,強迫自己記著手中每一寸肌膚的觸感。
她不知道事情將會如何,只求不要再忘記。
那個雪團子似的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桃樹姑娘還沒明白這是什么情況,只聽城主命令道:“你帶蕭仙尊去城庫等土伯。記住,在保全素心城和平民的前提下,不惜任何代價”
蕭胤塵感到不對,剛想問城主為何要去城庫,城主抬手向他臉上一拂,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軟倒,被桃樹姑娘接住,扛在肩上。
徹底昏迷之前,蕭胤塵感到有一片柔軟的花瓣貼了貼他的額頭,像久遠到他也記不清的幼時那般溫柔,一個似乎很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乖孩子,睡吧,等睡醒了,就好了。”
桃樹姑娘抬頭看著城主,等待她發話。
城主收手,背過身,點頭道:“去吧。”
“是”桃樹姑娘信誓旦旦道:“桃在人在,一定護得蕭仙尊周全”
說完,輕輕巧巧地飛掠出去,仿佛肩上扛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團輕飄飄的棉花。
她賭上桃家的名譽,對城主許下了這個諾言。
桃樹姑娘剛出門,城主馬上轉過身,三步并作兩步來到門口,視線追隨著飛快行動的那個小點,目不轉睛,她久久凝視著,仿佛要把這暴雨的天氣也一同刻進心里。
縱使樹妖所化之形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心”。
待桃樹姑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中,她才沿著曲折的回廊,獨自慢慢走著
素心城主和蕭胤塵的最后一次見面,就這樣結束了。
警報聲穿過雨幕,一陣陣地提醒著城中居民隨時準備撤離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