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從山上跑下一人,大笑道“陸道長,又來擺攤揩油啦當年在小鎮,與你我兄弟二人眉來眼去的俏姑娘,如今早就嫁為人婦了,走,我帶路,州城那邊,如今好看的姑娘,何曾少了,一茬老了又是一茬新,比起當年只多不少”
陸沉呲溜一聲,聽那嗓音就只覺得一陣頭大,剛要腳底抹油,結果被那漢子伸手抓住肩膀,加重力道,“跑啥,老朋友了,兄弟齊心,生意興隆,當年你沾我的光,就沒少掙銀子”
陸沉只得把屁股放回長凳,無奈道“大風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當年只要你蹲在貧道攤子旁邊,那是真沒生意,擋財路還差不多,只說那些小娘子們,都是一個個奔著貧道來、結果瞧見你就都繞著攤子走,貧道有說半句話嗎夠不夠兄弟義氣”
鄭大風笑呵呵道“過去的事,提它作甚”
陸沉點點頭,歪著肩膀,叫苦不迭,“疼疼疼。”
陳平安笑著起身,“你們聊你們的,你們聊的內容,我估計也聽不懂。”
陸沉急眼了,“別啊,咱仨都是熟人,要聊就一起聊”
陳平安重新坐下,問道“陸掌教這次來浩然天下,忙什么正事”
陸沉干笑道“陳山主要是有事忙的話,可以先走,這邊有大風兄弟款待,夠夠的了。”
陳平安想了想,“是要找某個修士”
事實上,扶搖洲在找,桐葉洲在找,寶瓶洲也在找這么個潛在的“修士”。
按照崔東山的推測,是浩然人族女子與某位蠻荒妖族修士的子嗣。
崔東山就想要率先找到此人,但是徒勞無功,就像他之前想要在五彩天下找到后來的那個小姑娘“元宵”一樣,注定找即不見。
雖然陳平安說得近乎莫名其妙,陸沉還是點點頭,憂心忡忡道“很麻煩,相當麻煩某種意義上說,其實已經找到過兩次了,結果都沒能抓住,至于為何抓不住,看看那個蠻荒天下的晷刻就清楚了。所以文廟那邊也很頭疼,這次貧道主動過來幫忙,文廟就沒攔著,留在浩然這邊,就是個燙手山芋,既沒辦法斬草除根,于禮不合,又不能將其關押起來,畢竟對方目前也沒犯什么錯,也不好撒手不管,任其發展,只會自生不會自滅,天生的修道胚子,保管是走在路上撿錢、上一趟山就能撿著道書秘籍的,要說悄悄讓某個大修士盯著,好像就在等著對方犯錯,然后殺掉,不還是屬于不教而誅嘛要說耐心教以詩書仁義、圣賢道理,又有誰肯接下這么一樁天大的因果即便有人肯接下這么個爛攤子,當真以為能夠改變軌跡就可以改變結果了如果貧道沒有猜錯的話,在那個孩子心中,已經對整個浩然天下產生了巨大的敵意,比如親眼見到與世無爭、甚至是一個好人的父親,被浩然修士斬殺,只因為撈取戰功,不問青紅皂白就殺了,甚至那個孩子都來不及知道父親是蠻荒妖族,母親也被殃及,若是婦人的姿色再好幾分,那些浩然修士再不當個人貧道的這個猜測,還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罷了,事實上,可以有無數種更壞的情況和結果,他對浩然天下深入骨髓的敵意,會隨著歲月的推移,以及他在修行路上的登高,讓他獲得更多的惡意,蠻荒天下死在這邊的妖族和妖族修士,那些所有純粹的惡意,會用一種很難觀測和追查的古怪方式,不斷傳遞、疊加在這個修士身上,直到某天,比如等他躋身了飛升境,才會水落石出,但是等到那個時候,他多半已經身在蠻荒天下,與斐然、綬臣站在一起。極有可能,這次兩座天下差點相撞,之所以是差點,就是某個家伙的有意為之,只為了讓這個孩子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快速成長起來。禮圣每十年一次的離開浩然天下,去往天外,此人身負氣運,就會悄然壯大一分,而且境界攀升不會太快,免得露出馬腳。虧得你沒沖動行事,若是中土陸氏的那座司天臺和芝蘭署都被毀掉這也就罷了,修繕一事砸錢而已,若是陸氏陰陽家的觀天者和測地者,因為一場問劍而傷亡慘重,零零落落不剩幾個,再加上那個家主陸神被砍得跌境,那就真是后果不堪設想了,陸氏如今有一雙男女,屬于天造地設,道心精純無瑕,整個浩然天下,不能說只有他們能夠找到那個修士,文廟那邊還是有高人坐鎮的,但是有他們沒他們,的的確確,還是很不一樣的。如果他們兩個,那天晚上跟你,小陌先生,還有謝姑娘對上,如何是好豈不是一筆天大的糊涂賬了”
竹筒倒豆子說了一大通,陸沉趕忙喝光了一碗茶水,“好久沒一口氣說這么多話了,貧道差點沒一口喘上氣直接嗝屁。”
鄭大風笑道“那我認你當個爹,趕緊立個遺囑,遺產歸我。”
陸沉滿臉哀怨,“大風兄弟,這是人說的話嗎”
陳平安問道“退一萬步說,假設文廟如何都找不到此人,今天算起,距離此人躋身十四境,最短多少年”
陸沉說道“貧道只說一種猜測,做不得準,事先說好,僅供參考啊。比如此人甲子過后才洞府,百年之內卻飛升。至于飛升境過后,需要耗時多久合道十四境,就難說了,短則百年,長則千年大風兄弟,貧道替你說了這句話便是,確是貧道說了等于白說。”
陳平安繼續問道“那你找到此人的把握有多大”
“卦象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