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是想著自己故鄉如今的時節,應該是大地處處黃花了。
謝實在掌教陸沉離開這座天下后,不得不承認,雖然十分失落,但是整個人的心境,明顯輕松了許多。
之前有陸沉身在小鎮,謝實其實很忐忑,唯恐哪里做得不對,一不小心就會被那位掌教老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謝實輕輕呼出一口氣,氣勢渾然一變,站在院子里,遙望西邊大山里的梧桐山渡口,很快那邊就會出現一艘冠絕北俱蘆洲的巨大渡船,上邊會有數位名動一洲的大人物,此次打醮山鯤船在寶瓶洲中部被人擊毀,除了打醮山的數位祖師傾巢出動,還有幾大勢力一起南下,名義上是聯手調查此地沉船事件,至于真相如何,除了勢力最小的打醮山,從頭到尾被蒙在鼓里,謝實知道,大驪國師崔瀺知道,新渡船上的兩位大佬也心知肚明。
劍甕先生是最關鍵的那枚棋子,是死士。
哪怕是北俱蘆洲,也只有極少數,清楚這名散修的那頂貂帽,其實正是法寶“劍甕”,在幫人溫養飛劍的同時,也孕育出無數縷劍氣,數百年積攢下來,劍甕里邊的劍氣,早已攢聚得密密麻麻,所以劍甕先生的傾力一擊,以徹底毀掉法器“劍甕”作為代價,幾乎等于是一位玉璞境劍修的全力一擊。
足夠擊沉那艘打醮山鯤船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謝實順理成章地走出第二步,讓這位北俱蘆洲的道家天君,親自去往觀湖書院以北地帶,坐鎮其中,徹底掐斷寶瓶洲南北雙方的聯系,不讓大驪吞并整個寶瓶洲北方的“大勢”,出現任何意外。
謝實拍了拍少年肩頭,“陪我去一個地方。”
長眉少年跟隨自家老祖宗走到了楊家鋪子,走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多了一件所謂的“咫尺物”,以及那個楊老頭的一個承諾。
付出的,同樣是天君謝實一個承諾。
回到家中小院,謝實便跟少年說了關于鯤船失事的大致脈絡。
少年看到老祖神色凝重的面容,好奇問道“老祖宗,既然咱們寶瓶洲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個洲,而老祖又是北俱蘆洲這么一個大洲的道主,還需要擔心什么嗎”
謝實搖頭笑道“你把天下事想得太簡單了,以后注定會有無數人叫囂著這是俱蘆洲欺負我寶瓶洲無人嗎這些人物當中,大半只會搖旗吶喊,隔岸觀火,小半會蠢蠢欲動,小半人數之中,又會有一撥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初衷,從四面八方趕過去,這撥人中會隱藏著真正的高手,比如一些個類似風雪廟魏晉的人物,而且這類人,到最后會越來越多。不過你暫時只需要拭目以待,總之這件事,無論以后發展到何種態勢,你在成為上五境練氣士之前,都不要插手,安心跟隨阮邛修行劍道。”
長眉少年心事重重,謝實啞然失笑,“就算發生最壞的結果,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出現的,你操心什么”
少年悶悶不樂,轉身走向院門,“老祖宗,我去練習劍術了。”
謝實獨自坐在石桌旁,閉目養神,默默計算推演寶瓶洲的大勢走向。
在謝實和少年前腳走出楊家鋪子沒多久,曹曦后腳就找到了藥鋪子,店里邊的伙計都沒當回事,如今小鎮繁華,有錢人見多了,不差這個胖子。
曹曦笑著詢問楊老前輩可是住在后院,一位年輕伙計正在藥柜那邊稱量藥材,瞥了眼身材臃腫的富家翁,朝懸掛竹簾子的大堂后門,揚了揚下巴,懶得多說什么。曹曦道了聲謝,往那邊緩緩行去,掀起簾子,四四方方的大天井,屋檐下四條廊道,比起曹氏祖宅,是要稍稍氣派一些。
后院正房對面的廊道里頭,放著條長凳,仿佛專門為曹曦這種訪客準備。
對面正房外,楊老頭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煙,青竹煙桿早已摩挲得泛黃古舊,透過煙霧,老人看著那位從南婆娑洲跨海而來的劍仙,雙方當然認識,曹曦離開小鎮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只是曹曦對這個躲在藥鋪后邊,年復一年坐井觀天的楊老頭,記憶極為淡薄,不過相信楊老頭對他曹曦絕不陌生,說不定當年成功走出驪珠洞天,都有老人的幕后安排。
曹曦來此當然不是為了報恩,他從來不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人,就算楊老頭找上門,曹曦都未必愿意搭理,楊老頭在驪珠洞天或者說龍泉郡,誰都要賣幾分面子,可是曹曦做完了這次的一錘子買賣,就要返回婆娑洲,厚著臉皮跟潁陰陳氏老祖討要報酬,楊老頭的身份再神秘,未來在東寶瓶洲再牛氣,管他曹曦屁事。
至于那支留在大驪王朝的上柱國曹氏,將來是福是禍,看他們自己的造化,曹曦最多離開之前,象征性幫襯一二,至于大驪宋氏皇帝領不領情,無所謂。曹曦膝下子孫無數,更何況修道修道,從來不是為了修什么子孫滿堂,雞犬升天,只是額外的彩頭罷了。
曹曦第一個問題是“楊老前輩,在數千年的漫長歲月里,這座天下洞天之中,占地面積最小的驪珠洞天,從你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的人物,誰的成就最高”
楊老頭反問道“你算哪根蔥”
曹曦揚起手腕,露出一截白皙肥膩的手腕,上邊系著一根碧綠繩子,笑哈哈道“這里還真有一根蔥。”
楊老頭沒好氣道“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