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直到這一刻,機關算盡,到頭來仍是被束手束腳,才徹底爆發出壓抑心底的陰鷙暴戾,以及內心深處潛藏的那抹恐慌。
這份情難自禁的惶恐不安,半點不輸當年被那位太平山年輕金丹追殺。
什么元嬰地仙厚顏無恥的保駕護航,迫使老人給太平山的那位金丹喂招,自然是高冠老者的信口雌黃。
為的就是營造出自己愿意慷慨赴死,在縛妖索和彩帶松開之后,他就可以分出一縷精粹陰神,舍了肉身和修為,徹底遠去,雖然傷及大道根本,可總好過命喪當初,回頭去市井找一棵修道好苗子,言語蠱惑,隨口編織一個凄慘壯烈的故事,之后兢兢業業幫其修行,然后再伺機奪舍便是。
不管了,顧不得太多
哪怕手臂上還纏繞有縛妖索,再不金蟬脫殼,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斃了。
高冠老人的丹室氣海一同炸開,蒲團徹底毀壞,那頂五岳冠被一彈而開,向身后的金袍少年飛去。
一時間,天上罡風絮亂,向四面八方炸開,靈氣驟然崩碎,如鑄劍室的壯漢打鐵,星火四濺。
由于陸臺是練氣士,更加難熬,哪怕已經隔著五十丈遠,仍是一退再退,即便形勢嚴峻,陸臺仍是竭力以心聲告知陳平安,選擇一個能夠保證自身安全的位置上,以此作為契機,淬煉武夫體魄神魂,大有裨益。
隔著那團絮亂氣象,陸臺看不清楚陳平安的動作,但是相信以陳平安的謹小慎微,會做一個安全之策。
不知不覺,陸臺早已將武道四境的陳平安當做了同道中人,甚至在某些生死抉擇之中,愿意信賴甚至是一定程度上依賴陳平安。
對于山上追求自身不朽的練氣士、尤其是有望證道的天之驕子而言,殊為不易。
高冠老者已經不再奢望盡善盡美,雖然敏銳察覺到幾處地方的飛劍隱匿游曳,借著丹室轟然炸開、天上光芒刺眼的瞬間,高冠老者的一縷精粹陰魂瞅準一個間隙,果斷往更高處一閃而逝。
雖然陰魂之上,始終有一縷金色絲繩緊緊纏繞,可是在這份驚天泣鬼神的動蕩之中,可以忽略不計。
不曾想那金袍少年雖然沒有中計,沒有伸手去接住那頂五岳冠,而是由著它往大地墜去,一點時間都沒有耽擱,但是高冠老人的陰魂信心十足,踩著那把夸張飛劍,金袍少年也追不上自己,除非是一邊御劍,一邊使用方寸符,并且前提是找準自己的逃遁方位,三者缺一不可。
尤其是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因為縛妖索很快就要被陰魂掙脫,先前丹室和氣海一同自爆,縛妖索上邊的靈氣所剩無幾,再難牢牢約束住陰魂了。
要不然為何說山上修士,最怕“萬一”二字
天上,金袍少年陳平安,接連使出兩次方寸符,一次離開了飛劍針尖,第二次更是憑空來到那縷精粹陰魂之后,第一次拔出了那把劍氣長城老大劍仙暫借的“長氣”,陳平安心無旁騖,腦海之中,全是破敗寺廟齊先生面對粉色道袍柳赤誠的那一劍。
一劍斬下
可憐陰魂如同一葉殘破浮萍,被劍氣洪水迅猛沖刷而過。
人間再無此人半點痕跡。
一劍功成之后,陳平安當下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凄慘地步,持“長氣”劍的整條胳膊都已經變成白骨,以至于五指都握不住那把“長氣”劍,長劍墜向大地,不但如此,陳平安整個人頹然也砸向地面。
初一十五充滿焦急,在下墜的身形四周飛旋,卻不知所措。
好在手腳皆有蓮花符箓生發綻放的陸臺,在半空截下陳平安,最終扶著他站在緩緩下降的飛劍針尖之上,陸臺自己則在飛劍之外的空中大袖飄搖。
陸臺看著模樣凄慘的陳平安,既是心疼,又有怒氣,“陳平安,你也太莽撞了還要不要命了,由著他逃走又如何,一縷陰魂而已,想要復出,最少也是幾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時候你我還會怕了他”
陳平安歪頭吐出一口血水,還有心情順著視線望去很久,看得陸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