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孩子的別扭,陳平安笑問道“有心事”
上了學塾、便知曉一些粗略禮儀的孩子,低下頭,“對不起啊,陳公子。”
陳平安輕聲道“怎么說”
孩子坐在矮矮的板凳上,雙手緊握拳頭,放在膝蓋上,不敢看陳平安,“我娘經常趁著陳公子不在家,就去翻陳公子的東西。”
陳平安愣了一下,本以為是那個言語刻薄的老嫗,經常去他房間“串門”,翻翻撿撿,不曾想是那個看著很老實的孩子他娘親。
孩子心情愈發沉重,“后來陳公子離開久了,娘親就偷拿了陳公子放在桌上的書籍給我,我一個忍不住,就翻書偷看了,我知道這樣不好。”
陳平安本想說一個輕描淡寫的“沒關系”,但是很快就咽回肚子,改口道“是不好。”
之前逛蕩京城,某天在喧鬧廟會上,看到一對富貴氣派的娘倆,身后暗中跟著一幫目露精光的扈從,五六歲的孩子,瞧見了一位漂亮姐姐在攤子便挑選物件,他便跑過去扯那少女的袖子,孩子自然并無惡意,只是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而已,那少女起先并無理睬,只是孩子出身權貴高門,見這位姐姐竟然不理睬自己,便有些惱火,手上的力氣便越來越大,那少女被糾纏得不耐煩,倒也知書達理,并未跟不懂事的孩子計較,便抬頭望向不遠處站著的孩子母親,后者便喊了孩子回來,不讓他繼續胡鬧。
當時這一幕,如果止步于此,陳平安看過也就算了。
但是那位氣質華貴的婦人,說了一句話,讓陳平安一直難以釋懷,卻想不出癥結所在。
必然從鐘鳴鼎食之家走出的婦人,教育自己孩子的那句話,“你看姐姐都生氣了,別再頑皮了。”
乍一看,毫無問題。婦人的神態,一直當得起雍容二字,望向自己兒子的目光,慈祥寵愛,對那少女的態度也絕無半點惡劣。
直到這一刻,陳平安與這個孩子隨口閑聊,才想明白了緣由。
與梳水國宋雨燒老前輩有關的那樁慘烈禍事,相似又有不同。
婦人如此教子,是錯的。
難道那攤邊少女不生氣,孩子就可以如此行事了嗎
相較于宋雨燒前輩的那樁江湖慘事,市井上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好像說重說不得,真要絮絮叨叨個沒完,肯定會給人不近人情的嫌疑。說不定那婦人覺得是在得理不饒人,得寸進尺,真當家族姓氏是好欺辱的甚至那少女都未必領情。
陳平安掏出那支竹簡,看著左右兩端,視線不斷往中間移動。
上邊已經刻了許多印痕。
陳平安兩只手的左右食指,抵住如同一把尺子的竹簡兩端,懸在空中,轉頭對那個忐忑不安的孩子笑道“你娘親如此作為,肯定是錯事,你知錯不改,還是不太對,但是呢,在知道這個后,還要明白,世間事,分大小,人生在世,除了對錯,大是大非之外,終究是要講人情的,比如你娘親為何如此做,還不是想要你多讀書,以后成為童生,秀才,舉人老爺,甚至是考中進士你娘親那么能吃苦的人,難道是為了什么光宗耀祖,為了她穿得好吃得好想來不是的,只是單純想要你將來過得好,對不對你娘親為何如此做錯事,你如果明白了,便可以不去多想,她的錯,與對你的好,你已心中有數,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了,你讀了書,學了書上的圣賢道理,便是知禮了,那么若是光陰倒流,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怎么辦呢”
孩子一直聽得很用心,因為陳平安將道理說得淺,他又是聰慧的孩子,便聽懂了,認真思考后,“我應該將娘親偷來的書本,默默放回陳公子的屋子,然后光明正大地跟你借書,這樣對嗎”
陳平安點頭道“我只敢說,在我這邊,已經對了,換做其他人,你可能還得多想一些。”
小孩子雀躍道“陳公子,那你不會怪罪我娘了吧”
陳平安揉了揉那顆小腦袋,“有些錯,是可以彌補償還的,你就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