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轉頭道“你如果考中了,自會有人找你,告訴你一切。”
一場小雨又來到人間。
蔣泉與兩位好友離開坊市,遠處,那個送信人,就撐傘站在街邊一處屋檐下,目送窮書生漸漸遠行。
老道人出現在陳平安身邊,笑問道“怎么不直接告訴他真相”
陳平安輕聲道“什么都不告訴他,什么都告訴他,以及三年之后,不管蔣泉有沒有考中,都讓種國師幫我告訴他,我覺得第三種選擇,對他和對顧苓,都會更好一些。”
老道人又問了個問題,直指人心,“那么哪一種選擇,你心里會最好受”
陳平安回答道“進入藕花福地之前,會選第一種,行走江湖,誰都應該生死自負。這會兒,應該是第二種,可以求一個最簡單的問心無愧,不會留下任何心境瑕疵。至于為什么選第三種,我也不知道,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對是錯。”
老道人笑道“不知道對錯是吧”
陳平安轉過頭,“怎么了”
老道人一手按住陳平安肩頭,說道“接下來你就更不知道了。”
下一刻,仿佛是一天的拂曉時分,旭日東升,南苑國京城的宮門之前,皇宮的開門人,重重吆喝一聲。
老道人笑問道“知道為何有此傳統習俗嗎無論是浩然天下,還是藕花福地,差不多都需要這樣。”
只得收起傘的陳平安搖頭。
老道人說道“皇宮需要借著曙光降臨的時分,喝退一些冤魂。你覺得是誰的冤魂”
陳平安還是搖頭。
老道人說道“歷史上那些冤死的忠臣,枉死的骨鯁之臣,死諫而死的國之棟梁。”
之后,藕花福地的光陰長河,一年十年是路途上遭遇匪寇,還讓那驛卒自己以刀割傷自己,最終蒙混過關,騙過了兵部審查此事的朝廷官員。另外一位明明是大雪寒冬,道路受阻,驛卒為了完成任務,強行渡河才遞本溺水受損,縣令據實上報,結果驛卒被杖一了一句,“你想要壞我大道”。
在這之前,哪怕明明知道簪花郎周仕不是真正兇手,他仍然下定決心,按照種秋事后說法,如果真有那五個名額,就用其中一個,直接將周仕“收入麾下”,一拳打殺。在這之前,他對那個枯瘦小女孩充滿了厭惡,卻不知道為何,甚至不愿深思多想。不過也不是沒有半點收獲,他開始覺得自己多放了一枚雪花錢,哪怕那枚雪花錢,挨著書中那句他認為極其優美的詩句。
雨后天晴,陳平安一路走到那口水井旁,站在那里低頭望向井底。
正在此時,小院子里的枯瘦小女孩,仰頭看著刺眼的太陽。
觀道觀,道觀道。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著兩人。
與藕花福地銜接的蓮花洞天,有位道人坐在池畔,看著三人。
按照某位弟子的說法,他只是閑來無事,便看看別人的小道而已。
陳平安突然收回視線,笑了起來,離開水井旁,雖然什么都沒想明白,但是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個惹人厭的小女孩,得教一教她一些為人的道理,從最簡答的教起,要是教不懂,教了還是沒用,那就不用再管了,可教還是要教的,教過之后,她最少知道了何謂善惡,再為惡,或是向善,就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老道人臉色陰沉,心情不算太好,就想著要將陳平安丟出藕花福地。
他竟然沒能贏了老秀才。
于是他一揮衣袖,陳平安一步走出了藕花福地,竟是桐葉洲北晉國外的驛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