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喝酒有一點最好,在醉死拉倒那一刻之前,總是越喝眼神越明亮,整個人煥然一新,眉眼飛揚,如拳法不再是收而是放,好似一身少年老成的暮氣都給酒氣壓下。
可這不意味著陳平安就真是越喝越清醒了,而是喝醉了,就會壓不住本性本心,喝酒之前,謹小慎微,如雙手始終捂住銅鏡鏡面,或是雙手護住一盞陋室燈火,不愿讓外人瞧見,喝酒之后,便松開雙手,大放光明,照徹四方又何妨
陳平安重重將養劍葫擱在酒桌上,朗聲道“文圣老先生的學問怎么就太高了,不管用管用得很,我就要與你說一說,此學說,放之四海而皆準,善人能學,惡人也可以學,帝王將相能學,販夫走卒能學,山上神仙也能學,妖魔鬼祟可學,山水神祇亦可學至于是否愿意學以致用,那是學了之后的事情,先學了這門學問,便是裨益”
陳平安下意識正襟危坐,學那君子鐘魁,更學那學塾授業的齊先生,“學了世間真學問,便可心田有那源頭活水來我覺得老先生這門學問,闡述那順序二字,就是大學問,真學問,人人可學你學不學”
水神娘娘眼神恍惚,渾渾噩噩,一拍桌子道“你說了我便學學看”
陳平安身體微微前傾,以手指在桌上寫下順序二字,“這門學問宗旨,是這順序二字別開生面,在禮儀規矩的秩序之外,又有一條大江大河,恩澤蒼生我陳平安所學不深也不多,只說我知道之事,曉得之理,無錯之話我現在便用老先生那晚與我所說內容,先與你說這順序之說的開宗明義”
一五一十,陳平安將那晚老夫子坐而論道、提綱挈領的開篇內容,仔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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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了一遍,幸好陳平安記憶好,哪怕喝醉了酒,依然沒差。
第一篇,分先后,世間事皆有脈絡,來龍去脈,不可跳過任何一個環節,只揀選自己想要的來講道理,不然世間萬事,永遠說不清對錯,不然就成了只有立場而無對錯,好似世間人皆可憐,都可恨那還怎么真正講理難不成各說各話,道理說不通之后,仍是只能靠拳頭說話大謬矣
第二篇,審大小。對錯有大小之分,便需要將法家之善法,和術家之術算,這兩把尺子,借來一用。
第三篇,定善惡。以禮儀規矩作為根本準繩,結合各地鄉土風俗人情,以及人心道德,定人是非和功過,捫心自問善與惡。
第四篇,知行合一錯則改之,無則加勉。
僅是這四篇內容,詳細鋪陳開來,陳平安就說了一個時辰之久。
“這門順序學問,是頂好的學問,可想要起而行之,處處合乎學問宗旨,何其難也”
“之前不知道為何文圣老先生要勸我喝酒,不知左右為何一劍劈掉雨師神像,講也不講道理,就又一劍鏟平了蛟龍溝,更不知道為何鐘魁身為君子,為何如此不像是一個書院君子。為何心相寺老和尚會說這個世界,虧欠著好人。為何老道人帶著我看遍藕花福地,總是好人難得好報,惡人難獲惡報。”
說到許多地方,陳平安想要將學問與處事,做到言行合一,可是經常會說著說著就開始自我否定,告訴桌對面那位聚精會神豎耳聆聽的那位水神娘娘,他陳平安還是覺得自己琢磨而出的道理,仍是太小,尤其關于涉及大是大非之外的復雜善惡、細微人心,遠遠沒有資格去蓋棺定論。
陳平安坐在那里,很多時候都在自言自語。
又是一個多時辰,光陰如碧游府外的江水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