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小冬伸出大拇指,“不愧是護送了他們一路的小師弟,果然還是你最懂這個李槐。”
然后茅小冬笑道“李槐雖然讀書開竅慢,但其實不笨的,很多同齡人,只會背書,李槐只要讀進去了,就是真讀成了自己的東西,所以授課夫子們其實對李槐印象很好,每次墊底,都不會怎么說他。”
陳平安試探性道“要李槐更勤勉讀書,不能偷懶,這些道理還是要說一說的。”
茅小冬眼神激賞,“是該如此。那會兒,李二剛剛大鬧了一場皇宮,一個個嚇破了膽,夫子們一來比較喜歡李槐,二來確實擔心李二太過護犢子,有段時間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所以我便將那幾位夫子訓了一通,在那之后,就步入正軌了。該打板子就打,該訓斥就訓斥,這才是先生弟子該有的狀態。”
陳平安問道“那次風波過后,李槐這些孩子,有沒有什么他們自己注意不到的后遺癥”
茅小冬笑道“有我在,最不濟還有崔東山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東西盯著,沒鬧出什么幺蛾子。這種事情,在所難免,也算是求學知禮、讀書學理的一部分,不用太過在意。”
陳平安嗯了一聲,“收放自如,不走極端。只是茅山主就要比較勞心了。”
茅小冬一臉抱怨道“喊聲茅師兄,就這么難怎么,是不是覺得我茅小冬比起齊靜春、左右差得太遠,甚至比崔瀺和崔東山都比不上,所以不愿意喊一聲茅師兄”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這樣的,懇請茅山主諒解。”
涉及文脈一事,容不得陳平安客客氣氣、隨便敷衍。
茅小冬看似有些不滿,實則暗自點頭。
若是個自己山崖書院的所謂圣人一殷勤、再一黑臉就改變主意的年輕人。
喊自己茅師兄,肯定還是有資格的,可要做先生的關門弟子,齊靜春和左右的小師弟,可就未必合適了。
見微知著。
茅小冬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當初文圣門下,四位嫡傳弟子中,首徒崔瀺最博學通才,齊靜春學問最深最正,推崇“大道自行”的左右,大器晚成、修為最高,還有個家伙看似性情魯鈍,成材最慢,但卻是齊靜春之外,先生當年最喜愛的,事實上當初三四之爭落敗,昔年如日中天的文圣一脈,逐漸沉寂,只有此人一直追隨先生,從始至終,陪伴著最后自囚于功德林的先生。
而在一眾記名弟子當中,他茅小冬之流,也算不得出彩。
以此可見,當年文圣一脈,是如何的萬眾矚目,文運璀璨。
茅小冬有些惋惜,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齊靜春離開中土神洲,來到寶瓶洲創建山崖書院。外人說是齊靜春要掣肘、震懾欺師滅祖的昔年大師兄崔瀺,可茅小冬知道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左右更決絕,直接遠離人間,獨自一人出海訪仙。
那個傳聞曾經唯一一個能攆著阿良滿大街亂竄的一根筋傻大個,更是寂寂無聲百余年了。
茅小冬收起繁亂思緒,最終視線停留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如今先生收取了這位繼承文脈學問的閉關弟子。
在陳平安過書院而不入后的將近三年內,茅小冬既好奇,又擔心,好奇先生收了一個怎樣的讀書種子,也擔心這個出身于驪珠洞天、被齊靜春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會讓人失望。
只是當茅小冬以坐鎮書院的儒家圣人神通,遠遠觀看陳平安的一言一行。
既無驚艷,也無半點失望。
就是覺得,這個名為陳平安的寒門子弟,才是先生會收的弟子,才是齊靜春愿意代師收徒的小師弟,如此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