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坐在桌旁,一邊默默研習儒家破字令,正是破解夜航船山水文字牢籠的下船之法,一邊隨手翻閱幾本極厚冊子,白發童子探頭探腦瞥了幾眼,好像是正陽山那邊的諜報,它對這個不感興趣,小聲問道“隱官老祖,以后咱們落魄山有了自己的山水邸報和鏡花水月,我能不能當一把手啊”
陳平安頭也不抬,“沒得商量,別想了。你資歷太淺,就是個不記名的雜役弟子,驟居高位,容易讓旁人有想法。”
各洲山水邸報一事,以往都是儒家七十二書院在監督,約束不多,書院內有專門的君子賢人,負責收集一洲各個山頭的邸報,此事掙錢不多,所以也不是所有仙家都會養閑人,甚至許多宗字頭門派,都懶得打理此事。
像北俱蘆洲這邊,趴地峰,太徽劍宗,浮萍劍湖在內的一些宗門,就都沒有設置。而大源崇玄署,水龍宗,春露圃,這些與山下王朝最為銜接緊密的仙家,反而極其看重此事。
白發童子垂頭喪氣,手掌抹過桌面,悶悶道“我還以為雜役弟子,只是個玩笑話呢。”
陳平安提醒道“到了落魄山,你不許隨意窺探人心,一旦被我發現,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白發童子依舊在那邊擦桌子,“隱官老祖說啥就是啥唄,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外來戶,還能怎樣。”
陳平安笑道“不用在我這邊裝可憐,放心吧,桐葉洲下宗選址一事,需要你在幕后謀劃頗多。”
白發童子抬起頭,神采奕奕,“給我個大官當當,虛銜都沒問題。”
陳平安想了想,“將來專程為你設置個下宗副宗主的頭銜”
白發童子大笑道“一言為定。”
跨洲渡船即將進入寶瓶洲地界。
裴錢這天偷偷找到陳平安,問道“師父,什么時候跟師娘提親啊”
陳平安笑道“在文廟那邊,我已經跟先生打過招呼了,先生只等飛劍傳信,就會來趟落魄山。”
其實在北俱蘆洲的金樽渡口,陳平安就已經悄悄寄出密信,說了自己大致會何時返回家鄉。
裴錢小聲問道“這種事情,也是要與師娘當面說一說的吧”
陳平安無奈道“師父當然想啊,你沒發現師父隔三岔五就喝酒嗎,在給自己壯膽呢。不管如何,保證在先生現身之前,都是要說的。”
先前在那騎龍巷草頭鋪子,陳靈均一見到大白鵝,就立即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賈老神仙負責待客,又拿來幾壺酒水,并且親自下廚,燒了幾個佐酒菜。
崔東山站在那張小板凳上,姜尚真站在柜臺后邊,少女花生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糕點,有些眼饞。
崔東山笑道“一想到先生還要親自登門拜訪水府,我都有些心疼那位沖澹江水神娘娘了。”
姜尚真好奇問道“興師問罪會不會過了顯得我們落魄山咄咄逼人”
這種事情,他姜某人女人緣好,又身為首席供奉,理當為山主排憂解愁啊,悄悄去趟水府拜訪水神娘娘,花前月下,也就幾杯酒的事情,豈不省心省力,還不落旁人話柄。
崔東山白眼道“我先生是誰,讀書人打打殺殺算什么,會這么大煞風景嗎興什么師問什么罪,遠親不如近鄰罷了,先生就只是串門而已,沖澹江水神廟那么些灰色勾當,先生只需要隨便挑選其中一件小事,再與那位水神娘娘當面閑聊,最后來個蓋棺定論,此處似有不妥。那么就一切足矣。”
“面子已經給了她,落魄山也表現出了既往不咎的誠意。她又不笨,肯定聽懂我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反正與她干系不大,可之后從水府大小官吏,到祠廟那邊掙錢嫻熟的三教九流,就要日子難熬了。”
跟陳平安在養云峰拿捏那個客卿崔公壯,是差不多的路數。
我盯著你一個,你去盯著自己手底的一大幫人,下邊的人做事情不守規矩,如果不小心被我撞見了聽說了,我與他們犯不上慪氣動手,只好拿你是問。
這是一條很清晰的脈絡,在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