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搖頭道“哪怕管得了憑空多出的幾十號、甚至是百余人,卻注定管不過來人心。我不擔心朱斂、長命他們,擔心的,還是暖樹、小米粒和陳靈均這幾個孩子,以及岑鴛機、蔣去、酒兒這些年輕人,山中人一多,人心復雜,至多是一時半會兒的熱鬧,一著不慎,就會變得半點不熱鬧。反正落魄山暫時不缺人手,桐葉洲下宗那邊,米裕他們倒是可以多收幾個弟子。”
陳平安畢竟不是鄭居中和吳霜降。鄭居中可以在白帝城看遍人心細微,吳霜降可以為歲除宮所有修士,親自傳道授業。
陳平安哪有這樣的本事。
不單單是相較這兩位大修士,境界懸殊,更多還是陳平安的心境,比起鄭居中和吳霜降差了不少。
這會兒蜂擁趕去龍州地界、尋覓仙緣的修道胚子,不敢說全部,只說大半,肯定是奔著名利去的,入山訪仙不易,求道心切,沒任何問題,可是陳平安擔心的事情,一向跟尋常山主、宗主不太一樣,比如可能到最后,小米粒的瓜子怎么分,都會成為落魄山一件人心起伏、暗流涌動的大事。到最后傷心的,就會是小米粒,甚至可能會讓小姑娘這輩子都再難開開心心分發瓜子了。親疏有別,總要先護住落魄山極為難得的吾心安處,才能去談顧及他人的修道緣法。
陳平安沒來由笑道“當我覺得一件山上靈器都不那么值錢的時候,就需要好好自省和多多警惕了。”
寧姚看了眼他,不是掙錢,就是數錢,數完錢再掙錢,從小就財迷得讓寧姚大開眼界,到今天寧姚還記得,那天晚上,草鞋少年背著個大籮筐飛奔去往龍須河撿石頭。
陳平安自嘲道“小時候窮怕了。”
寧姚搖搖頭,她知道根本不是這么回事。財迷歸財迷,可陳平安只要自己能夠吃飽穿暖,就是一個沒有太多“外求”的人。
陳平安突然站起身,笑道“我得去趟巷子那邊,見個禮部大官,可能之后我就去人云亦云樓看書,你不用等我,早點休息好了。”
寧姚沒有說話。
陳平安一步跨出,縮地山河,悄無聲息離開了客棧,出現在一處沒有燈火的僻靜巷弄。
寧姚重新趴在桌上,微皺眉頭,是你自己要去看書的,我什么都沒說,你還要如何。
一位老人腳步匆匆走出皇城,登上一輛馬車后,車轱轆聲一路響,原本是要去一處客棧的,只是臨近目的地,馬車稍稍更換路線,擔任大驪皇家供奉的車夫,說是要去國師崔瀺的宅子那邊,陳平安在那邊等著了。
先前那條攔阻陳平安腳步的街巷拐角處,一線之隔,看似陰暗逼仄的小巷內,其實別有洞天,是一處三畝地大小的白玉廣場,在山上被譽為螺螄道場,地仙能夠擱放在氣府之內,取出后就地安置,與那方寸物咫尺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山上重寶。老元嬰修士在靜坐吐納,修道之人,哪個不是恨不得一天十二時辰可以變成二十四個可那個龍門境的少年修士,今夜卻是在打拳走樁,呼喝出聲,在陳平安看來,打得很江湖把式,辣眼睛,跟裴錢當年自創一套瘋魔劍法,一個德行。
老修士依舊未能察覺到附近某個不速之客的存在,運轉氣機一個小周天后,被弟子吵得不行,只得睜眼訓斥道“端明,好好珍惜修道光陰,莫要在這種事情上揮霍,你要真愿意學拳,勞煩找個拳腳師父去,反正你家不缺錢,再沒習武資質,找個遠游境武夫,捏鼻子教你拳法,不是難事,好過每天在這邊打王八拳,戳老子的眼睛。”
少年姓趙,名端明,持身端正,道心光明,寓意多好的名字。可惜名字諧音要了命,少年一直覺得自己要是姓李就好了,別人再拿著個笑話自己,很簡單,只需要報上名字,就可以找回場子。
少年出身大驪一等一的豪閥門第,天水趙氏,大驪上柱國姓氏之一,而且趙端明還是長房嫡出。
大驪所有上柱國姓氏當中,袁,曹,關,是第一檔。然后是余家和天水趙氏,之后扶風丘氏,鄱陽馬氏,紫照晏家等,差距都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