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位大驪文武官員陪同議事,就像只是一家人的閑聊。
余勉手持團扇,身體微微傾斜,靠著花幾,幫著皇帝陛下輕輕扇風,由于屋子不大,今夜又沒開窗戶,暑氣不小。
余氏是所有上柱國姓氏當中,相對最遠離官場的一個,如今名義上,只管著大驪在地方上的所有官營絲綢、茶務。
相較于身邊那個“婆婆”,余勉這位宋家的兒媳婦,實在是名聲不顯,甚至在朝廷里邊,都沒什么“賢淑”的說法。
至多是按例參加祭祀,或是與那些入宮的命婦閑聊幾句。
宋和輕聲問道“母后,就不能交出那片碎瓷嗎”
不可混淆家事國事。而且大驪宋氏想要得到的,都已經是囊中之物,何必為了這么點小事,橫生枝節。
留著做什么毫無用處。
事實上,欽天監當時那邊傳來消息,順帶著送入宮中一幅正陽山過云樓客棧的山水畫卷,摹拓下來,再交給他這位皇帝陛下。
宋和一看到那個陳平安當時做出的動作,就知道這件事情,一定會是個不小的麻煩了。
婦人驀然怒道“天子之家的家事,什么時候不是國事了一國之君,九五之尊,這點淺顯道理,都要我教你”
她伸出一只手掌,按住案幾,“他陳平安,身為大驪子民,從當年的一個泥腿子,撞大運,得了幾袋子金精銅錢,買下落魄山,到后來建立宗門,這么多年來,什么時候與大驪朝廷給過好臉色了,他甚至故意連那龍州地方,從督造署衙門,到州府刺史,郡守,縣令,全部視而不見,有過半點往來嗎”
“落魄山建立宗門,甚至都可以不通過我大驪朝廷,害得我們大驪宋氏,都把臉丟到中土文廟去了這就是他陳平安的誠意”
“呵,都能在一線峰祖師堂拉著竹皇喝茶了,落魄山這才過去幾年,就敢這么放肆無禮了,再過個幾年,是不是就要來這里喝茶了陛下,你是打算讓我幫他端茶送水”
皇帝唯有苦笑。
而大驪皇后,始終低眉順眼,意態柔弱。
她放下團扇,輕輕擱放,無聲無息,從瓷盆里拿起一只柑橘,五指如蔥,纖手剖黃橘,然后輕輕遞給皇帝陛下。
其實婦人是不太中意這個兒媳婦的,太乖巧懂事,太逆來順受,太鋒芒內斂,簡而言之,就是太像婦人年輕時候的自己。
可是這樁婚事,是先帝親自安排,國師具體操辦的,她如何敢說個不字
婦人越說越氣,一拍桌子,“宋和,你別忘了,我大驪崇武,是立國之本”
她轉頭望向余勉,“你下去。”
皇后立即起身,斂衽告辭,再拿起那把團扇,宋和微微皺眉,就要去拉住她的手,女子手指微動,悄悄搖晃。
宋和會心一笑,不再攔著她離去。
婦人假裝沒看見兒媳婦的那個小動作,只是心中冷笑,狐媚子真是比狐貍精更狐貍精了。
等到余勉一走,婦人立即不再是惱火萬分的模樣,臉色陰沉道“別忘了和睦二字,這個陳平安是知道此事的,而且你覺得他是與從沒見過面的你更親近,還是跟當了多年鄰居的宋睦更親更別忘了,在大瀆祠廟之內,當是與僥幸活著返鄉的陳平安,結伴而行之人,是泥瓶巷的宋集薪,是坐鎮大驪陪的藩王宋睦,不是陛下”
皇帝默然。
婦人笑道“陛下你就別管了,我知道該如何跟陳平安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