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笑道“老實說,花瓶按照市價,七八百兩銀子肯定是能談的。”
老人點點頭,其實能接受,早年十四兩銀子入手的花瓶,吃灰多年,轉手一賣,就得了五百兩銀子,真就懶得計較那兩三百兩銀子的賬面盈虧了,銀子嘛,終究還是要講究個落袋為安。就咱這家底,與意遲巷篪兒街自然沒法比,只是相較于一般人家,已算殷實門戶,保管不會少了閨女將來的嫁妝,風風光光嫁人,婆家絕不敢看低。
隨即老人好奇問道“陳平安,那么大一只花瓶,你怎么處置需不需要鋪子這邊代為保管,什么時候等你離了京城,再雇輛馬車”
陳平安搖頭笑道“我自己解決。”
老人繞出柜臺,說道“那就隨我來,先前曉得了這玩意兒值錢,就不敢擱在柜臺這邊了。”
跟著老掌柜,陳平安走到了一處僻靜后院那邊,結果在東廂房門口那邊,只見少女手持一把合攏的雨傘,約莫是當做了一把懸佩腰間的長劍,這會兒她正在屏氣凝神,一手按住“劍鞘”,目視前方因為她背對著爹和客人,少女還在那兒擺架勢呢。老掌柜咳嗽一聲,少女俏臉一紅,將那把油紙傘繞到身后,老掌柜嘆了口氣,去了院子里的西廂房,推門之前,朝陳平安指了指眼睛,示意你小子管好了自己的一雙眼招子,不犯法,但是小心被我趕出客棧。
陳平安就雙手籠袖,不去看少女,等到從老掌柜手中接過那只大花瓶,扛在肩上,就那么離開后院,走去寧姚那邊。
少女看了眼那個青衫男人扛著那么大花瓶的背影。
哈,傻乎乎,還裝劍客走江湖嘞,騙鬼呢。
到了寧姚屋子里邊,陳平安將花瓶放在地上,二話不說,先祭出一把籠中雀,然后伸手按住瓶口,直接一掌將其拍碎,果然玄妙藏在那瓶底的八字吉語款當中,花瓶碎去后,地上獨獨留下了“青蒼幽遠,其夏獨冥”八個絳色文字,然后陳平安開始嫻熟煉字,最終八個文字除了首尾的“青”“冥”二字,其余六字的筆畫隨之自行拆解,凝為一盞介于真相和假象之間的本命燈,“燈芯”明亮,緩緩燃燒,只是本命燈所顯露出來的銘刻名字,也就是那支文字燈芯,不是什么南簪,而是另有名字,姓陸名絳,這就意味著那位大驪太后娘娘,其實根本不是出自豫章郡南氏家族,中土陰陽家陸氏子弟
陳平安將那盞本命燈火收入袖中,怔怔看著最后剩下的“青冥”二字。
寧姚問道“這又是怎么回事”
陳平安苦笑道“青冥二字,各在首尾,如果說第一片本命瓷是在這個陸絳手中,近在眼前,那么最后一片本命瓷碎片,不出意外,就是遠在天邊了,因為多半被師兄送去了青冥天下了。大概是讓我將來如果能夠仗劍飛升去了那邊,我就得憑自己的本事,在白玉京的眼皮子底下,合道十四境。”
寧姚說道“其實只要成了飛升境劍修,也算有資格出劍砍那白玉京了,就是可能砍不太動。”
“我先前見過道老二余斗了,確實近乎無敵手。”
陳平安將那兩字一并收入袖中,落座后,掏出一壺酒兩只花神杯,寧姚自己拿了只桌上的酒杯,“花里花俏的。”
陳平安就順勢也拿了只桌上酒杯,點頭道“我也是一直這么覺得的,這不是還來不及找個冤大頭的買家嘛。”
寧姚喝酒之前,輕聲問道“崔瀺這般護道,也算獨一份了,不過你就不會覺得煩嗎”
陳平安搖搖頭,笑道“不會啊。”
寧姚抿了一口酒,默不作聲,反正她覺得挺煩人的。
陳平安抬起手,隨便點了點,“我覺得我的自由,就是可以變成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可能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管再怎么繞路,只要我都是朝那個地方走去,就是自由。”
收起手,輕輕敲擊自己心口,陳平安看著寧姚,寧姚就繼續低頭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