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也就是嘴上這么說,其實真正想要說的心里話,是讓裴錢中途不妨偷個懶,多換幾口純粹真氣,沒事的。
嚴師。慈父。
就像兩個身份在打架。
既覺得裴錢能夠一鼓作氣,做一件事,有始有終,很好。
可內心又希望已經長大的弟子,偶爾學一學當年小黑炭“偷奸耍滑”,又有什么關系呢。
一個孩子在年少時百般辛苦,不就是為了長大后不那么辛苦嗎
此間滋味之復雜,不足為外人道也。
陪著裴錢走過了百余里云海路程,陳平安終于停步說道“師父還有點事情,自己一路上注意。”
裴錢脫口而出道“師父放心,不會沖撞沿途山水神靈的,遇見一些個高山,若是腳下有那城隍廟之類的,都會早早繞路的。”
陳平安無言以對。
是自己以前管得太嚴了
是的吧。
裴錢身形遠去,又遞出一拳后,轉頭望去,師父竟然還站在原地,見著她轉頭后,笑著遙遙揮手。
墨線渡。
大雨滂沱,如龍君潑墨。
也像是當年的黑炭小姑娘,拿著毛筆描字,到最后不見文字,只有墨塊了。
有一襲青衫,頭戴斗笠,披掛蓑衣,男子腳步匆匆,在一處店鋪外停步,摘下斗笠。
里邊的青年掌柜,正在摩挲一件白玉雕魚化龍手把件,客人在門口甩了甩手中斗笠,笑問道“能否借寶地避個雨。”
青年點點頭,“隨意。”
瞥了那蓑衣男子幾眼,對方裝模作樣,打量起店鋪內那些明碼標價的奇巧物件,忍了片刻,青年實在懶得兜圈子,“是見我敬酒不喝,便請我喝罰酒來了”
由此可見,那座蒲山云草堂,也是些沽名釣譽之輩,果然這些個山上修士,就沒幾只好鳥。
一洲仙府,唯獨太平山修士,只需一句話,自己便愿意去那邊,給啥就當啥,頭銜隨便給,絕無二話。
此外玉圭宗,若是祖師堂某位上五境祖師,親自來墨線渡請自己出山,他也勉強愿意當個客卿之類的。
不然桐葉洲此外仙府門派,他還真沒興趣,什么山上君主金頂觀、山中宰相白龍洞,根本不入本尊的法眼,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客人笑著反問道“掌柜何出此言”
青年嗤笑道“你這位蒲山仙師,既然這么喜歡兜圈子,怎么不干脆多逛幾趟墨線渡,何必在我這小鋪子躲雨”
那客人笑道“掌柜誤會了,我不是蒲山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