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仙之輕輕跺腳,腳下漣漪陣陣,就像踩在了一處平靜湖面之上。
陳平安站起身,一步橫移,站在了距離火盆百丈之外的虛空中,一手負后,一手遞掌,微笑邀請道“武夫劉宗,只管出拳。”
劉宗坐在原地,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說來也怪,陳平安這小子,當年一身雪白長袍,背劍誤入福地,當年做掉了那個天下無敵的老匹夫丁嬰,離開藕花福地后,這么多年做了哪些壯舉事跡,其實劉宗因為當了大泉姚氏的首席供奉,都大致聽說過,哪怕是上次在蜃景城重逢,當時陳平安就已經是頂著一個末代隱官身份,還是一位當之無愧的上五境劍仙了,但是與之相處,站在一起,劉宗都沒覺得有什么壓力,但是在這一刻,劉宗卻本能生出一個念頭,不宜與之問拳,只宜喝酒聊天打屁。
姚仙之忍住笑,剛要打趣這位劉供奉幾句,卻看到爺爺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不要開口。
劉宗深呼吸一口氣,驀然而笑,緩緩起身,往陳平安那邊身形前掠而去,站定后,從袖中摸出一把多年未曾使用的牛角刀。
算不得一把品秩多好的法刀,在家鄉福地對敵還算鋒利,只是在這浩然天下就很不夠看了,連法寶品秩都夠不上。
只是這場問拳,多半是留不住這個一輩子相依為命的老伙計了,低頭看著那把牛角刀,老人難免心疼、傷感幾分。
劉宗坦誠說道“這場問拳,咱倆境界懸殊,所以我會起殺心,絲毫不拘殺氣殺意了,你多擔待些。”
陳平安點點頭,然后從兩只青色袖中滑出兩把短刀,狹小如匕首,將其中一把短刀拋給劉宗,“用我這把短刀好了,更堅韌些,可以讓你心無掛礙,出刀更爽快。”
劉宗松了口氣,收起牛角刀后,將那匕首一般的短刀,抖了個漂亮刀花,再提起一瞧,銘文“朝露”,劉宗笑問道“有沒有說頭”
陳平安介紹道“真名逐鹿,是正史記載的那把曹子匕首。”
而陳平安手中這把短刀,銘文“暮霞”,與那把曹子匕首一樣,銘文都是障眼法,這么多年陳平安始終沒有找到此刀的線索,既然能夠與曹子匕首品秩相當,肯定來歷不俗,加上當年是得自那座割鹿山的刺客之手,就被陳平安順勢取名為“割鹿”了。
劉宗眼神贊賞,點頭道“好刀好名字,當下持刀者,更是如此。”
劉宗身形一閃而逝,只在原地和一襲青衫之間,拖拽出一抹刀光流螢。
陳平安紋絲不動,抬起一臂,以雙指捻住那把逐鹿的刀尖,一掌拍下,重重摔在劉宗的面門上,打得劉宗當場倒地,一把匕首脫手,陳平安再一腳踹中劉宗的腦袋,瞬間橫滑出去數十丈。
陳平安依舊站在原地,只是將匕首輕輕拋還給劉宗。
劉宗一個蹦跳起身,伸手接住匕首,拿手背擦拭滿臉血水,再歪頭吐出一大口淤血,氣笑道“好小子,都不壓境”
陳平安反問道“壓境不壓境,有區別嗎不都還是需要我收手再收手,才能防止不一個不小心就打死你”
遠遠觀戰的姚仙之,瞪大眼睛,聽著陳先生的那番言語,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好像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陳先生。
老將軍喝著酒,微笑道“你以為他這些年是怎么走過來的。”
一樣米養百樣人,百家飯養活一個人。
世道人心,求活不易,此間艱辛困苦,不足為外人道也。可能唯一言語,所有道理,劍修只在劍,武夫只在拳。
演武場那邊,陳平安自顧自搖頭道“只是金身境底子湊合,勉強不算紙糊體魄,就覺得可以當成半個遠游境了不湊巧,在我這邊,還真不能這么算。”
“求我壓境也可以,我就一壓壓三境,同境領教對方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