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淹認出對方身份,不敢怠慢,立即從神像金身走出,還要急匆匆換上一身許久沒穿的山神官袍,免得失禮。
方才定睛一看,對方懸佩長劍之外,還有一塊大驪禮部的制式腰牌,是那天水趙氏家主的字體。
齊渡長春侯,楊花。
山神金身落地后,作揖行禮,“疊云嶺竇淹,拜見齊渡長春侯,上官大駕光臨,小神有失遠迎。”
楊花漠然點頭,瞥了眼神像腳下那張長條桌案上的香爐,看來憑疊云嶺的自身山運,似乎不太可能孕育出香火小人了。
只是疊云嶺龍脈與山根的穩固程度,倒是讓楊花有些意外,竟然不遜色昔年一座小國五岳的堅韌程度。
如果說一座宗門的底蘊,看那開峰地仙的數量,那么如楊花這類大瀆公侯的“庭院深深深幾許”,就得看轄境內山水祠廟的數量了,而每座山水祠廟有無香火小人,就是一道最直觀的“門檻”,跨過去了,就能反哺金身,更快提升品秩,跨不過去,就是年復一年“靠天吃飯”,故而香火小人的重要程度,類似修士結金丹。
竇淹到底還是憂心好友岑文倩的處境,這位山神就舍了那些拐彎抹角的官場話術,打算硬著頭皮也要與單刀直入,與長春侯打開天窗說亮話,若是楊花今天真是親自問罪跳波河而來,竇淹與疊云嶺也好為岑河伯分擔幾分,便小心翼翼問道“侯君蒞臨寒舍,可是因為岑文倩那邊的改河為湖一事”
實在是由不得竇淹不心虛,不通過大驪朝廷和齊渡侯府的許可,就敢擅自造湖,是山水大忌,碰到一個不好說話的上官,能不能保住金身和祠廟都難說。
楊花置若罔聞,率先跨出祠廟門檻,走向一處建造在崖畔的竹制觀景亭,小涼亭懸“疊翠排云”匾額,與楹聯一樣,都是跳波河水伯岑文倩的手筆,覆面具不見真容的女子大瀆侯君,步入涼亭后,一手負后,一手按住劍柄,眺望那條已經因為改道而徹底干涸的跳波河,不遠處就是一座與疊云嶺山脈接壤的嶄新湖泊,水氣清靈,原本跳波河諸多水族,都沒有被岑文倩以水法牽引進入大湖,看來這個岑河伯做事情,還是有分寸的。
這次大瀆改道,事關重大,牽扯廣泛,光是需要背井離鄉的百姓,就多達百萬人。故而大驪京城和陪都共同抽調了禮、工和戶三部總計五位侍郎大人,專門籌建了一個大瀆改道臨時衙門,聯手督辦此事,中岳與長春淋漓一山兩府負責協同,只說此地,就廢棄了跳波河在內的六條江河支流。
除了岑文倩運道好,因禍得福,得了一座從天而降的湖泊,無需遷徙別地,其余五條支流的水神、河伯河婆,都只能老老實實按照大驪既定方案,不得不舍棄原先的祠廟水府,必須更換金身位置,或平調至別處高位水神的府邸,擔任水府官吏,或降低金玉譜牒,擔任新河神靈,而那份搬徙金身的損耗,大驪朝廷只能給出一定數量的金精銅錢,至多彌補金身七八成,其余的,就只能通過當地的百姓香火去補窟窿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種類似需要“水神跋山、山神涉水”的遷徙,雖然讓山水神靈傷筋動骨,卻不會傷及神祇大道根本。
竇淹一路戰戰兢兢跟在楊花后邊,心里便愈發打鼓,看她架勢,真是與岑文倩興師問罪來了
官場嘛,不管山上山下,遇到了個新上司,都喜歡刨根問底,問個根腳來歷。
比如富貴子弟,就問郡望姓氏。如果是貧寒出身,就問授業恩師,科舉座師、房師又是哪位,尤其是要問老丈人是誰。
竇淹不是那個死腦筋的好友鄰居岑文倩,無論是生前做人做官,還是死后轉為庇護一方的英靈神祇,顯然都要更活絡些,山水官場上積攢下來的香火情也更多,小道消息就要更靈通,所以早早聽說了這位長春侯君一籮筐的傳聞事跡,來頭很大,靠山更大,堪稱是個手眼通天的,當之無愧的朝中有人
大驪京畿之地,一眾大小仙府的執牛耳者,好像就叫長春宮,其中某位老祖師,還是大驪宋氏龍興之地的守陵人之一。
傳聞那位出身洪州豫章郡的大驪太后南簪,早年還是皇后時,曾經“奉旨離京”,就在長春宮那邊結茅清修,而楊花當年正是皇后南簪的心腹侍女,后來當過幾年鐵符江水神的楊花,如今恰好就是補缺為齊渡的長春侯。巧不巧誰不羨慕
楊花雖然水神品秩高低不變,仍是三品水神,可無論是管轄水域,還是手中實權,楊花都屬于毋庸置疑的高升,這就像朝廷小九卿衙門的一把手,豈能跟官品一樣的六部侍郎相提并論。
再者那條鐵符江,位于大驪王朝本土的舊龍州,龍州地界本就是神靈扎堆的一處是非之地,還與一洲北岳山君坐鎮的披云山是鄰居,處處掣肘,類似山下官場的“附郭縣”,寄人籬下,所以趕來一洲中部大瀆“當官”,當然是一等一的美差了。
關于暫時空缺的鐵符江水神,有說是從紅燭鎮那邊的三江水神當中順勢升遷,也有說是從外邊抽調水神擔任,眾說紛紜。
竇淹還不真不知道,小小疊云嶺,真能替岑文倩承擔多少侯君震怒
楊花就任大瀆長春侯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所有下屬山水神靈下了一道法旨,不用他們登門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