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律是來自長春宮。當然是那位大驪太后的親筆手書。
信上就一句話,“按信上所說,不違反大驪山水禮制律例的前提下,長春水府可以善待疊云嶺、跳波河。”
這讓楊花如釋重負。
只是她難免猜測一番,陳平安這個家伙,是在算計自己
不然他大可以自己寄信一封,何必讓疊云嶺竇淹代勞尤其是在那信上,故意在身份上,含糊其辭,什么遠親不如近鄰的龍州舊人,寫得云遮霧繞,尤其那句“常年遠游在外,一直未能拜會鐵符江水神府”,還有什么“如今大瀆公務繁忙,只等侯君閑暇之余,知會一聲,小子才敢登門叨擾”。你要臉不要臉
陳平安只要在信封上寫明身份,水府諸司衙署,誰敢為難恐怕只是拿到了那封信,都不用開啟,估計就要倍感與有榮焉了吧
何況如今一洲山上仙府,誰不擔心你陳平安一個喜歡拆人家祖師堂的年輕劍仙,要是與誰寄信一封,里邊就只寫了“與君問劍”四個字
雖然始終瞧不見楊花的面容臉色,但是竇淹總覺得侯君大人當下好像心情不算太好。
楊花起身說道“竇淹,既然身為山神,就當造福一方,以后務必再接再厲,需知山水官場,與我大驪的山下官場并不完全相同,后者一直有那恪守本分,各司其職,不少做事,再不多事的講究,但是我們這些山水神靈,只要是自己轄境之內,山上仙府修士,山下郡縣,事無巨細,都需要多多留心。”
竇淹連忙作揖,“小神謹遵侯君教誨。”
竇淹在官場上,就怕上司務虛,反而不怕務實。
楊花之后去了一趟跳波河祠廟舊址,見著了那個年輕儒生模樣的河伯岑文倩。
當侯君大人詢問稽查司寄來的公文一事,岑文倩只說按規矩走就是了,自己沒什么可解釋的。
楊花笑言一句,“骨頭太硬,不宜當官。”
小小河伯依舊神色淡然,不冷不熱回了一句,“骨頭不硬,當什么父母官,當那老百姓只管敬香孝敬、見不著一面的祖宗牌位官嗎”
楊花嗤笑道“清官好當,能臣難為。你這句話,竇淹都能說,只是從岑河伯嘴里說出口,就有點滑稽了。”
岑文倩默然。
圣人云“其生也榮,其死也哀”,生前累官至禮部尚書,死后追贈太子太保,得美謚,岑文倩確實可謂哀榮極致,即便死后擔任此地河伯,也曾一腔熱血,心腸滾燙,只是一次次碰壁,為官竟是比在世時更難,眼睜睜看著朝政暗昧,君臣昏聵,周邊山水同僚的處處排擠,聯手廟堂文武,一同打壓跳波河,只說數位在冥冥中身后懸有跳波河秘制燈籠的讀書種子,都會舉家搬遷,最終沒過幾年便金榜題名到最后,岑文倩也就只能是落個意態蕭索,心灰意冷。
楊花也懶得與岑文倩多聊公務,這位河伯大不了以后就占據此湖好好享福便是,回頭侯府會下達一道旨令,讓附近江河的江河水裔收攏那批杏花鱸,重新投入此湖飼養,以后自己水府就只當這跳波湖不存在,在陳平安那邊也算有了個過得去的交待。反正岑文倩成事不足,倒也不至于如何敗事。
岑文倩見那位侯府水君就要離去,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說道“楊侯君,這是下官對齊瀆改道的一些淺薄見解,雖然如今大驪在大瀆改道一事上,已經推進大半,水文脈絡分明,但是在下官看來,某些事情上,未必就真的已經盡善盡美了,只說那石斛江地界,大驪工部官員和一干水工,在截彎與倒流兩事上,便過于遵循古禮舊制了,此外鄔州三府的治淤善后,短期看成果斐然,長遠來看,多有弊端,未來百年內極容易出現奪河憂患”
說到這里,岑文倩自嘲一笑,不再繼續說那些不討喜的瑣碎事,最后只說了一句,“只希望長春侯府臨時設置的改道司官員,能夠稍微看幾眼。”
楊花接過那本厚冊子,疑惑道“為何不早點給出”
岑文倩無論是交給自家大瀆侯府,或是遞交大驪陪都的工部,都是毫無問題的,不存在任何官場越級的忌諱。
因為大驪朝廷早有相關的明確規定,中低層官員在哪些事情上,分別屬于“不準”、“可以”以及“準許破例”為朝廷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