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坐在棋盤前準備落子的崔東山。
修道之人,都說人身小天地。
但是這幾位,仿佛他們自身即是大天地。
至圣先師想起當初在小鎮那邊,一本正經的青衣小童,好心好意奉勸道祖一句,“道祖”這個名字太大,最好改一改名字。至圣先師忍俊不禁,笑著打趣道“你們家那位景清道友,有點道行的。”
陳平安倍感無奈,自嘲道“像是請了個小祖宗回家。”
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年輕山主的眼神溫柔。
在落魄山,哪怕陳平安當慣了甩手掌柜,但是只要每次返鄉回家,就沒有年輕山主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明面上功勞都是小米粒的,其實陳靈均也是不容小覷的幕后功臣,一個勤快巡山,一個喜歡閑逛,所見所聞,都藏不住話。
至圣先師說道“陳靈均當初去北俱蘆洲大瀆走水,覺得自己犯了錯,好像不是想著隱瞞什么,而是想著早點回鄉,大不了在你那邊挨頓罵,心中一顆大石就算落定了。要知道一般人犯了錯,不管大小,總會希望是天不知地不知,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覺,這是人性。”
陳平安疑惑不解,不知為何至圣先師會聊起陳靈均。
至圣先師問道“陳靈均要么要面子,唯獨在你這邊,他好像完全無所謂面子不面子的,你知道為什么嗎”
陳平安還真沒有想過這茬,略作思量,試探性答道“因為我走過書簡湖。”
所有落魄山的人,修士也好,武夫也罷,極有默契,好像都會刻意繞開那座書簡湖,從不去觸碰這個話題。
越是無瑕之人,旁人與之相處,無形壓力越大。
尤其是陳平安這種心思細微之輩,而且自年幼起,泥瓶巷的孤兒,一輩子都在孜孜不倦追求“無錯”二字。
一個經常喝酒卻一次都沒醉過的人,是很可怕的。
正因為那些人生路上的一個個遺憾和過錯,是那些不為人知的問心有愧,才讓陳平安變成了一個極少醉倒、可終究是會醉酒的善飲之人。
至圣先師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層用意,崔瀺知道形勢緊迫,來不及用一種相對溫和的手段了,他就干脆先幫你在心路上狠狠砸出一個無底洞,再逼著你拿其它東西去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至于是用良知,愧疚,還是用某種更加融洽的學問,總之不管是什么,都有了個去處。”
至圣先師有意說得含蓄幾分,其實崔瀺就像是用了一種與“查漏補缺”反其道行之的手段,說是鑿出一口水井,并不恰當,根本是直接將陳平安心境之內,硬生生鑿出一座無水之心湖。至于縫補一事,靠你陳平安自己。難熬受著
不然以陳平安原本的道心,是承載不住那份神性的,準確說來,心中善惡兩條線極為靠攏的陳平安,是太過契合神性了,越修行,越登高,人性越是向神性靠攏,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大勢所趨。就像先前至圣先師先前以拂塵畫圓論道,有意詢問陳平安最終有幾種可能性,陳平安答不上來。在至圣先師看來,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就是只有一種結果,登天而去、占據舊天庭遺址的周密,反而輸給看似留在人間、輸了先手的陳平安,因為后者的神性變得更為粹然。
藥鋪的那個楊老頭何嘗不是在賭而且不會輸。無論那個將賭桌上所有神性都收入囊中的陳平安,不管陳平安這場人性與神性的拔河,是輸是贏,在楊老頭眼中,都是左手進右手出的事情,都還是那個一。昔年的男子地仙之祖,十二高位神靈之一,手握一座飛升臺的青童天君,苦苦守候一萬年,不算白忙一場。
所以崔瀺才會早早出手,那么陳平安有朝一日,當真成為那個一之后,成功歸攏整座露珠洞天所有爭渡之人的神性,成為賭桌上最后留下的那個人,大部分的粹然神性,即便是原本不可控的,大不了就是神性宛如一條瀑布垂瀉,從天而墜,灌注心湖其中,論事,既省心省力,論人,又能裨益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