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注視著他,像是注視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浪潮。
興盛的,衰弱的,奴役的,掙扎的。
世界即將變化,這個古老而美麗的國家,該怎樣穿透時光的迷霧,平安駛向嶄新的未來呢
“希望你能為我帶來好消息。”
良久,她如是嘆息。
三日后,去云南的人選定下了。
山水路遙,愿意去的人寥寥,再篩選掉不合適的,最后僅有兩人。
一個是醫館收養的女嬰,被汪湘兒認作干女兒,跟著她姓汪,叫汪燦燦。她天生兔唇,可天性開朗,勤勞刻苦,是醫館新一代女醫中本事最好的。
山姜原本想讓她繼承醫館,可汪燦燦說,京城的女醫很多,南方卻很少,她想帶著自己的一身本事,到更廣闊的天地闖一闖。
還有一個是宮里的內侍,叫留忠。他的身世較為復雜,幼年被人拐走,半路逃跑結果被野狗追逐,咬傷嚴重。
幸虧有人路過,救了他不說,見他傷到了命根子,性命難保,就去求閹割的匠人替他割了,僥幸活命。傷愈后,他無路可去,只能進宮。
他愿意遠赴云南,是因為家鄉就在南方。
程丹若專程見了他們,替他們準備好行囊,又給了他們太醫院醫士的令牌,以及驛站憑證。有了這兩樣信物,他們就算是官方人士,能夠免費住驛站,得到當地官府一定的庇護。
汪燦燦和留忠難免惶惶,連連發誓,一定小心辦差,決不懈怠。
“你們不必緊張。”程丹若嘆息,“我已經老了,很多事已經有心無力,只能由你們去完成,我只能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
兩人垂首拜倒,不敢言語。
彼時,他們都不知道,這一去就是大半生。
程丹若花了半生,才終于得到金雞納樹,而從金雞納樹到金雞納霜,又是兩個年青人的半輩子。
這樣一代又一代的付出,就是醫學的傳承。
是夜,菊花開遍庭院,桂花飄香十里。
謝玄英回到家中,見程丹若坐在窗下的羅漢床上,案幾擺著幾樣小菜。
清蒸板鴨、鹵牛肉、油炸鵪鶉、酥魚干、腌黃瓜、黃芽菜,還有一碟花生。
“下酒菜。”他瞅了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喝酒的日子。”程丹若拿出杯盞,倒了一杯甘醇的酒液。
謝玄英聞見味道,稀奇道“蓮花白難得見你喝這個。”
程丹若平日小酌多是果酒米酒,從來不喝烈酒,怕喝多了手抖,妨礙動手術。
雖然,她已經近十年沒有動過刀子了。
“從今日起,我解禁了。”她一飲而盡,感受酒水劃過喉嚨的辛辣,與殘留在口腔的芬芳,“以后想喝多少喝多少。”
他挑眉“心愿已了”
“了了。”她倒滿第一杯,“千秋功業,我占三厘,足夠了。”
謝玄英拿過酒盅,陪她喝了一杯“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
位極人臣一十年,她始終戰戰兢兢,不敢大意,好像隨時都有覆滅之禍,可人生不過百,若不曾松快,多少可憐。
她已經做得足夠好,應該偶爾放松,享受余下的生命。
“我們都老了。”他感慨,“再過些年就致仕歸鄉吧,到松江建一處園子,每日賞花賞月,以度余生。”
程丹若白他“五十少進士,人家官途才開始,你倒是要致仕”
他問“你不想退”
“還有很多事要做。”她稍加思索,隨便距離,“建州已經統一女真各部,包括長白山的女真,他們很少和我們做羊毛交易,征伐不斷,再過一十年,必成心腹大患。”
謝玄英擰眉。
“據琉球的商人說,倭軍調動頻繁,似乎想再次對朝鮮用兵。”她道,“馮成源沒了,這回再打,誰去”
第一次朝鮮戰爭過后,昌平侯因傷去世,謝一水戰的本事一般,馮大繼承昌平侯的爵位,卻沒有老爹能打。
馮四只頂他爹一半,也懸。
謝玄英想想她方才說的“五十少進士”,又覺得自己還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