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有沒有那么重要謝凝自己是知道的,第一名其實沒那么重要,能當第二名、第三名,就是很厲害的成績了。
可實際上呢因為他不被家庭知曉的性向,以及被家人下意識認定為“不堪造就”的專業,他始終抱著一種贖罪的想法,在心里暗暗地較著勁他已經透支了家人的期待,如果不能做出一番叫人驚訝艷羨的成績,那他的欠款,是沒有任何用途可以償還的。
厄喀德納時常驚訝于他的焦灼,贊西佩亦為謝凝的執著而迷惑,可是,謝凝不能告訴他們詳細的緣由。
他二流的才華使他生出不甘的野心,他先天的性向和出身環境,又驅趕著他追逐名望,足以回報家庭的名望。因此,他的痛苦無懈可擊,來自內部與外部的同時驅策。
單就作品上說,贊西佩會比他更好,可謝凝一想到自己的位置會被他人所取代不管是感情的位置,還是專業的位置他就煎熬不已、舌頭發苦,猶如浸透了膽汁。
我做不到。
他呆呆地想,我喜歡、不,我愛厄喀德納,也許人類的愛淺薄又脆弱,我又怎么能把他白白地交給別人
我看到他傻乎乎的表情,看他用能捏碎鋼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為我剝出石榴,看他露出微笑,因為我輕輕摸著他光滑的蛇鱗,并且數著上面的紋路。有好幾次,他誤以為我睡著了,卻不走開,反倒伏在我耳邊,嘟嘟囔囔地說一些笨拙的情話
謝凝含著眼淚,孤坐在神鏡跟前。厄喀德納的愛令他心頭酸痛,使他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臉,哽咽地深深吸氣。
另一邊,蛇魔抓著那小小的石雕,郁悶地游走在四通八達的地宮。
他攤開手,仔細在掌心里端詳著雕塑的細節,他來回地轉著腦袋看,也沒能看出這究竟有什么奧妙之處。
石像,蛇魔納罕地想,代達羅斯是雕塑家中的佼佼者,據說他雕刻的赫拉克勒斯像,讓本人見了,都以為是哪里跳出來的一位大敵,從而揮舞著鐵棒,將那塑像打成了碎塊。但這又有什么美的呢
唉唉,也許我的天賦在濫強的威能,以及同眾神作對的力量上,并不在藝術家的畫筆和手指間。
他這么怏怏地游了很遠,心里仍然思索著這個問題。厄喀德納決心要領會多洛斯的煩惱,于是,他不惜找來自己深惡痛絕的神造之物,想看看阿波羅給她的藝術天賦究竟強在哪里,可他連“藝術”的妙處都不能看透,不由更加憋氣。
魔神掠過地宮的通道,他在空氣中嗅到了新鮮的,多洛斯的氣味,又看到三個神態畏縮的巨人,便開口問道“你們可曾看見多洛斯的身影,看到他在地宮中行走的足跡”
出于驚慌,以及對死亡的畏懼,巨人們不約而同,選擇用謊言粉飾“回答你的問題,我們沒看見”
蠢東西,厄喀德納不耐煩地一甩尾巴,多洛斯這幾日的心情多么糟糕,這群愚笨的地母子嗣,最好是沒看到他。
這么想著,蛇魔急急忙忙地尋回了他的巢穴。因為他不愿讓他的人類知曉他在“藝術”上的遲鈍,厄喀德納把小雕像偷偷地藏了起來,他見了贊西佩的事,亦對多洛斯絕口不提,只是一心一意地安慰著眼眶發紅的少年。
又過去幾日,謝凝與魔神坐在王座室,他們正準備用餐,謝凝吃得少,厄喀德納卻是一頓要吃掉兩頭銅牛的飯量。
他撕下手里的烤肉,蛇魔的餐食,正由巨人們盛在巨大的石盤里,用雙臂擔負著托舉上來。
四臂巨人站在餐桌的末尾,他不能理解謝凝的憂愁是從何而來,即使知曉原委,他也理解不了那么復雜敏感的情緒,他只當這個小個子人類是在為他即將失寵的前景而困擾。
他幸災樂禍地將人類瞥了一眼,他想起贊西佩的嫵媚美麗,以及地宮這些時日流傳的謠言面對詆毀的羞辱,這小個子面色蒼白、不發一語地走遠了,事后,蛇魔竟也沒有懲罰說這些話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