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他和小羅斯擠在狹窄陰暗的下層船艙里。他所在的船艙隔間里,擠了大約有二十多個異星人。后來他才發現這還是小羅斯給了錢疏通的結果,更多幽暗的船艙里擠了三四十個,甚至很多異星人都沒有床鋪睡。
小羅斯說,銀河聯邦各個星區管制松散,大部分星球各自為政,但對不同星區往來的通行證查核都很嚴格,于是就有了這種偷渡生意。他們口中那個的希望鄉是一個無限繁華充滿機會的地方。在他們嘴里只要去了那個希望鄉就一定能大展手腳得到更好的生活,仿佛希望鄉有著解決一切現實生活困境的萬能藥。對于劉星泉來說,希望鄉則是能帶他回家的地方。
可現在,他正被可怕的船艙生活折磨。
他睡覺的船艙隔間終日陰暗悶臭。有兩個長滿毛看不清面目的異星人擠在角落里,它們的身上總是散發出一股可怕的臭味,一開始劉星泉聞著那臭味幾乎窒息,熬了數日才勉強習慣。而最可怕的是船艙內那些爬來爬去的吸血小蟲。這種小蟲類似地球上的跳蚤,細小而行動迅速,吸血時幾乎不會留任何痛感,但那之后的瘙癢足以讓你脫成皮。他在第一個晚上被咬得翻來覆去,完全睡不著。等醒來擼起褲腳,那腿上全都是觸目驚心的血點。
小羅斯的腿上布滿了鱗片,則完全沒有這種煩惱。劉星泉恨恨地瞪視著小羅斯皮厚肉糙的大腿,恨不得立刻和小羅斯交換一下。一想到這里,他的全身都癢得厲害,他不得不伸手到處抓。劉星泉本來就是個細皮嫩肉沒怎么吃過苦的男孩,這么一抓,他的皮就破了,兩條腿都鮮血淋漓,把小羅斯直看得嚇了一大跳。
還有一個大問題是水。小羅斯和劉星泉的包里都被羅斯大叔塞了一大袋甲殼怪的果干。他們一開始都靠這個啃果干度日,飲食在最初沒有困擾小羅斯和劉星泉,他們最需要的是水。送到下層船艙的水都很臟,上面漂浮著一層油,喝進嘴里還有一股怪味。這種水是中上層船艙廚房用的垃圾廢水,天知道了喝了會有什么后遺癥。清潔的干凈水是需要用錢來購買的。
小羅斯承擔了自己和劉星泉的購水費用。他自己喝得很節省,將自己的喝水量控制在一天半瓶以內,但每次劉星泉喝完水后他就會給他再買一瓶,從不啰嗦。
劉星泉在意識到這點后,他扭過頭漲紅了臉,無論是羅斯大叔還是小羅斯都給予了他無私的幫助,而他卻沒有任何能回報的地方。在那之后,劉星泉也有意節省自己的喝水量,每次挨到嗓子冒煙才會喝一點潤潤喉嚨。
在下層船艙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各種各樣的異星人們擠在下面當然不可能和諧平靜,斗毆爭吵時時發生,甚至還常有致命的傷害事件。
有一日一個庫育普人和一個培培羅人發生了沖突。當時一群異星人大呼小叫地在一旁助威,庫育普人看起來是由石頭組成的生命體,而培培羅人則有些像是巨型的老鼠,它們互相叫喊咒罵著,劉星泉并不能聽懂它們的話,他戴的護目鏡只能翻譯一些銀河內的主流語言。一場嘶聲力竭的叫罵后,它們打成了一團。最后庫育普人直接扭斷了培培羅人的腦袋。
培培羅人的腦袋旋轉著直接砸到了劉星泉的腳下。血呼啦啦地涌了過來,它的頭顱呲著牙半伸著舌頭瞪著劉星泉。小羅斯一把將他拉開。
在一陣驚呼中,從上面下來了一隊船警拿著電棍見人就打。噼啪的電擊聲后,他們將尸首分離的培培羅人抬走了。兩個清潔機器工人過來開始清潔地面。不一會兒,地面的血污就被處理干凈了,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睡在劉星泉旁邊的異星人說船警會把尸體直接丟進宇宙。“不把尸體留下來送還給它的家人嗎”劉星泉這么問道,他腦中始終還記得培培羅人臨死前可怖的頭顱。
“大家都是沒身份的偷渡客。不把你直接扔出船外已經算對你客氣了。上面哪兒會管你。死了就只能自認倒霉了。”
劉星泉陷入了沉默。那之后他很少在通道上閑逛。悶在狹小船艙隔間里的那些異星人,每天都在嗡嗡地交流,他們閑暇時交流的話題基本永遠都是希望鄉,等到了那里這些苦日子就到頭了。劉星泉聽到這話,心里不覺酸楚,他到了希望鄉,真的能找到回地球的信息嗎
每每煩悶之時,他就會拿出瓶中信,給筆友寫上新的信。他的筆友升了職如今工作變得輕松了很多,來信也比以前頻繁。而他則用給筆友寫信打發這無所事事又煩悶的時光。他對筆友寫了很多事,這下層船艙的日常,他過去學校里的生活,在閑筆中他還提到了他很喜歡的動畫片俠盜洛薩。這是他的怨念,自從到了這里后他可沒法追劇了。現在他已經落后好多集了,也不知道洛薩有沒有復活。筆友很喜歡聽他講這動畫片的故事。他便來了興致,對筆友一集一集講起了動畫劇情。
于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和筆友保持著通信,只不過現在變成筆友追著聽他說洛薩的故事。但筆友也只能消緩些許他心中的憂愁,他對地球,對母親,對他的朋友顏真,對他的同學們的思念越發沉重。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仿佛能看見他的臥室,雖然很小,但是收拾得干干凈凈。靠墻的漂亮書柜是顏真送給他的,那上面除了各種教科書輔導書課外名著之外還擺著一套他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洛薩故事集。他又總想起媽媽給他下的小餛飩,醬油湯撒點香菜,滴一滴麻油,再打上一個蛋,那就是絕頂的美味了。
他多想回到家里再嘗一口媽媽下的小餛飩啊。
但當他睜開眼時,眼前依然是悶臭的船艙隔間。
這趟旅程的時間遠比他想象的要長。
然后有一天,小羅斯告訴他,錢所剩無幾了,他們無力再繼續買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