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地下反抗組織正有條不紊地發展。以往被我送出去的員工們在南方成立了一個秘密的反抗組織。被烏海希帶出去的熊實給我來了一封信,他已徹底從公司的洗腦迷霧中清醒了過來。他言辭懇切地感激了我,在信的最后,他有些吞吞吐吐地問起了蛞蝓人妮柔。我還真無法給他答案。
雖然試探過幾次,但我們始終摸不準妮柔到底知道多少。妮柔一直和我們保持距離。她對我們似乎心中有數。她很明顯知道麗安娜的地下組織活動,可她從來不參加也從未向公司通風舉報。對于她,麗安娜一直在謹慎地觀察著。
越來越多的員工們加入了我們。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公司的洗腦是多種手段同時進行,利用心理,精神,藥物的多重控制,培養出了一大批心甘情愿被他們榨干然后為那個宏大虛無目標去死的信徒。而我們只能在暗中逐步去喚醒他們。
在他們的眼中,我是不斷將人救出火海逃離公司的英雄洛薩。
但實際上,我只是一個廠區的保安副隊長,我能到的事非常有限。依然不斷有被洗腦得非常徹底的解脫者一個接一個被送進了運行著“亞薩之心”的地下秘密大廳。他們淚流滿面地向大家告別,堅信自己能擺脫所有苦難,歡笑著被公司引領著前往充滿歡樂的樂土。“公司給了我樂土海底的房子我以后可以每天都在海底觀察深海魚浮游表演。”一個解脫者眉飛色舞地對他的同伴炫耀。每當看到這幕,我都會痛恨自己的弱小無力。
我能救到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我不是英雄。
不知不覺,亞薩星的冬天到了。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地上結起了白色的霜冰。這是我到亞薩星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在那一天,我從厄倍忒部長得到了一個新消息。
“亞薩之心”出現了問題。
地下秘密大廳的“亞薩之心”正在劇烈地嘶鳴,大廳內不斷閃爍著電火光,無形的強風在大廳內旋轉。行尸走肉般的工程師科學家們面無表情地在裝置前忙碌。我聽到某些嗚嗚嗚的狂嘯哭喊,它們猶如幽靈吟唱,是來自燃料箱內那些“自愿”將自己身體溶為液態燃料的員工們。
數個燃料箱內的解脫者正在沉睡。一個工程師拉下了一個閘門,燃料箱內跳躍起了激烈的電光。一個不幸的解脫者突然被驚醒了,他惶恐地拼命敲打抓撓著玻璃門。他的眼睛看到了我,我們的視線觸碰。別向我求救,求你了。然后很快,他在電光中絕望地嘶鳴慘叫,溶化成了液體。
這些悲鳴哭嚎之聲就像無形的爪子穿透了箱體,試圖抓撓我撕咬拉扯我的神經。
“你聽到了嗎”厄倍忒部長問我。
“什么”我下意識地問道,他冰冷的目光正在觀察我的表情。
“看看這公司最神圣的財產,這是亞薩之心的關鍵時刻。上面現在需要100個燃料體。”
“100個”我吃驚道。100個燃料體意味著100個洗腦完畢決心徹底為公司奉獻出一切的解脫者員工。這已經大大超出了亞薩之心平常的消耗了。
“是的,最少100個。那些工程師的計算出了錯,亞薩之心的某些程序出了問題。上面需要更多的燃料來修復它。哪個廠區的燃料最多,誰的成績就會最亮眼。”厄倍忒別有深意地說,“這是你的機會,你正式爬到隊長之位的好機會。”
你聽不見在那強風與電流中嘶鳴的哭喊嗎它們的悲號讓我的頭痛得幾乎開裂。那些枉死的性命們正在啼哭。
“你聽到了嗎”厄倍忒部長有些不煩惱地說道,“立刻,去找更多的燃料。”
他聽不見。他從來就不在意那些員工的死活。我說道“可是現在沒有那么多解脫者,完全能達到亞薩之心純凈燃料標準的個體太少了。”
他不耐煩地出聲呵斥我,“如今是廠區競爭的關鍵時刻,誰能交的出更多人,誰就能獲得公司上層的青睞。你搞清楚沒有”他看著我又補充道,“實在不行的話,純凈燃料可以用物理灌輸大腦強行修正思想的方式來搞定。聽明白了嗎現在就給我辦”
我退出了厄倍忒部長的辦公室。
我來到了公司的餐廳,點了一盤當地的亞薩烤魚。員工們帶著疲憊困頓的表情從我身邊來來往往,我曾經也是他們的一員。他們每一個人都已從早到晚勞累了整整一天,有些人的身體已經永遠被這超強度的工作所磨損。有些人已經連背都無法直起。他們沉默快速地將飯菜吞進嘴里,然后小跑回去,只為了能在晚上多睡一些時間。我胡亂地把魚給吃了,將盤子放到墻旁的收盤處,墻上貼著大大的標語“珍惜公司給予你的每一餐。”“懶惰是墮落之源,奮斗是幸福之基。”“美好的樂土為辛勤奮斗者敞開大門。”
他們是公司的員工,是聽信了公司的許諾而來和我一樣的傻子,是為了追求自身幸福而努力奮斗的生命。他們和我一樣。過去碌碌無為卻總想著跳出泥沼。無知,無力卻又在努力生存。
我又有什么權利去決定他們的生死
厄倍忒部長要100個人。
我又怎么可能能從他們當中選擇
逃走吧,干脆逃走算了。一個念頭在我腦中出現。
我根本也做不了什么英雄。
于是我突然開始了狂想我受夠了。我現在就要逃走。那條密道目前公司還沒發現。只要我想逃走,很快就能逃出去。南方基地的人肯定會很歡迎我。只要我逃出去,就再也不用承擔這么多責任,也不用思考到底讓誰死才能獲取公司的信任。
對,逃走吧。
挑100個人去死的責任還是丟給其他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