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翰林忍不住把話題拋給顏楚音,問“炎盛可是想到了什么”
炎盛是沈昱的字。顏楚音一激靈,頓時生出幾分在學堂里被夫子們考校學問時的慌張。不、不對。比面對夫子時更慌老實說,他在夫子面前很少這么拘束的。然而現在的他可是待在沈昱的身體里,以沈昱的身份面對老大人啊
對于老大人的提問,若是回得不好,豈不是丟了沈昱的臉
顏楚音腦子里的那根弦崩得緊緊的。
要好好表現要給沈昱爭臉
沈昱那種讀書人可是很要臉面的
“我、我”顏楚音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我覺得啟發民智確實重要。但是科舉舊卷這種東西哪怕縣學真的找人念了,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百姓真能聽懂嗎如果他們聽不懂,豈不是白費了你們的心血”科舉舊卷上的題目也好、答案也好,都不是白話文,那種文縐縐的東西,老百姓們真的愛聽嗎
真不是顏楚音看不起平民老百姓。
這么說吧,當沈昱給他們幾個紈绔講課的時候,如果單純只是念一念卷子上的文章,曹錄都不一定能聽得懂曹錄可比那些平民百姓有基礎,他雖然是個學渣,但到底在國子監里混了多年,普通的常用字都是識得的,不是文盲。
再有,曹錄畢竟生活在豪華的京城,平日里往來的都是顏楚音這類人,大家雖然常在一處吃喝玩樂,但總有湊在一起談論時事的時候。他就算真是個二愣子,這些年也熏出了幾分政治敏感度。讓他分析朝中大事,他能言之有物。
而鄉下的那些平民百姓,雖然顏楚音沒有和他們接觸過,但聽老大人們的意思,他們連肚子都不一定能吃飽,生活圈子極為狹隘,眼界自然就狹隘了。
對于這樣的人,就算安排人站在縣學門口念文章,他們真的愿意去聽嗎聽了又能聽懂嗎聽不懂的話,他們聽了一次兩次后,能一直堅持聽下去嗎
顏楚音又說“就是在京郊這種相對富裕的鄉下,有些人家已經能帶著全家吃飽喝足,每年能扯點新布做身衣服,年底時手里還能有一些結余。就是這樣的人家,他們都不一定能想到要送孩子去學堂。因為他們覺得讀書無用。”
這都是從婓鶴口中聽來的。婓鶴常喬裝身份混跡于外城,知道很多東西。
鄉下人還是很尊重讀書人的。不是有那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嘛但當他們手里真有了錢,那多數人都是尋思著去買地,而不是選擇供一個讀書人。
連朝中的一些大人都持有一種觀點教那些人讀書有什么用他們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一輩子沒離開過一畝三分地,認識幾個字能幫他們把地種得更好嗎還不如就別折騰了只要沒生反心,就讓他們安安分分種一輩子地吧
就不怪這些人自己心里也這么想,認為讀書習字都是瞎折騰
“就算強制安排這些人去縣學門口聽人念誦文章,他們心里只怕還覺得浪費時間了,耽誤他們做事了。”顏楚音推己及人,以他現在的基礎,叫他去翰林院聽翰林們掉書袋,他肯定也堅持不下去,“只怕到時候真能堅持下來的都是一些已經有點基礎卻苦于沒有好老師的讀書人。普通人肯定不會去聽的。”
老大人們認真一想,覺得顏楚音說得很有道理。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老翰林讀了一輩子書,很有些理想主義,“不求所有人都能在此事中獲益,只要能幫到一人,那也是好的。”
顏楚音膽子漸漸大了,直接搖頭說“成本大而收益小,不合算”
頓了頓,他又說“若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與神婆案類似的悲劇發生,而不是把治下所有百姓都培養成出口成章的讀書人,那我或許有個辦法。”
老大人們越發起了興致,一個個都盯著顏楚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