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早在十年前就來到遠東,澎湖也曾經是他往返于南洋與東北亞的航程中固定會停靠的一站。不過現在的馬公港與他印象中仍是東印度公司領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海漢人在工程營造方面的本事展露無遺。整個碼頭的地面都經過了翻修平整,泊位附近都有高大的吊架,碼頭工人們以極高的效率裝卸著貨物,速度遠遠超過以前單純依靠肩扛手抬的裝卸方式。而碼頭上運送貨物的平底車全部都是在鋪設好的軌道上運行,顯得十分有序。
碼頭上原本的木棚式倉庫全部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堅固可靠的磚石結構倉庫。菲利普不太敢想象特地從大陸運來這么多的磚石會花費多少銀子,而這似乎也能從側面反映出海漢對于澎湖這個地方的重視程度非同一般。當然了,菲利普并不知道海漢在奪下澎湖之后已經在島上修建了兩處制磚工坊,雖然產能不算太高,但基本也能夠應付本地的基建工程所需了。
除此之外菲利普也注意到碼頭上隨處可見身著灰色衣褲的海漢民團士兵,如果不是過去的交鋒紀錄就擺在那里,菲利普真的很難相信這些身材瘦削,膚色黝黑的海漢兵居然能夠打敗戰無不勝的東印度公司,讓巴達維亞默認了海漢人在福建海峽和南洋地區的圈地行為。不過菲利普仍然堅信東印度公司有朝一日必定改變頹勢,還會從海漢人手中奪回這些失地當然了,首先東印度公司得從巴達維亞戰亂所造成的破壞性后果中緩過勁來。
雖然巴達維亞的戰事已經結束了兩個多月,但其所造成的影響卻還遠遠沒有終結。由于失去了這個重要的貿易中轉站,荷蘭人在東北亞地區的貿易也大受影響,大員港目前已經有七成商品因為巴達維亞斷供而變成了零庫存,商人們幾乎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貨物能夠運往琉球、日本和朝鮮半島進行銷售。
真正有頭腦的海商自然會預見到這種現狀所將帶來的危機,因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乃至明人,都會趁著這個空窗期加緊蠶食原本屬于東印度公司的市場份額。但現在荷蘭人在大明的唯一代理人十八芝已經成了喪家之犬逃離福建海域,荷蘭人也沒法從大明獲得可供貿易的商業資源,由于沒有東西可賣,一部分海商不得不改變了以往的策略,開始往返于東北亞幾國之間做起了純粹的海運業。甚至還有海商搖身一變,讓麾下的帆船暫時改行當了捕魚船。
菲利普也是諸多陷入迷茫走投無路荷蘭海商中的一員,他并不愿意從事低賤又辛苦的捕魚業,也不想浪費時間去做利潤微薄的海運,如果可以選擇,菲利普還是希望能夠繼續從事低買高賣的東西方貿易。當然了,前提是手上得有可以出手的商品才行。
以當前這種環境,該去哪里尋找商品來源,菲利普思來想去,在排除了種種可能之后,他最后選定了一個看似不太可能的目標。
在荷蘭人的認知中,海漢人手里掌握著大量的商業資源,他們不但自己能制造各種商品,而且還控制了安南和大明東南的大部分海貿資源,如果能夠得到海漢人的允許,進入海漢港口交易區采購商品,那倒是有很大的希望能把海貿生意重新做起來。不過要得到海漢人的貿易許可恐怕并不容易,因為雙方上一次在戰場上交手僅僅才過去了一年時間,不管對于哪一方來說,現在要放下心理包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菲利普在近期偶然聽說了一個消息,巴達維亞的同行們其實已經在悄悄地跟海漢人做買賣了,其交易的主要內容是奴隸人口。商人們在巴達維亞奴隸市場上組織貨源,成批地送去已經被海漢占領的安不納群島,然后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回在巴達維亞市場上受到熱捧的海漢貨。雖然雙方并沒有公開這種貿易關系,但據說已經持續了數月之久,而公司議事會也對此狀況裝聾作啞視而不見很有可能是某些高層人物自己就有利益牽涉其中。
這個消息雖然來得有些晚,但仍然是帶給菲利普不小的啟發。既然巴達維亞的同行都能偷偷摸摸地跟海漢人做買賣,那自己又還有什么好顧忌的菲利普狠下心來,便指揮自己的船徑直來了澎湖,希望能夠與海漢人直接接觸,看看有沒有什么機會可以操作。
菲利普在向碼頭上的工作人員表明自己來意之后,很快就被請到了港務中心,在這里他見到了本地的商業事務負責人,一位外表看起來極為年輕的男子。從其膚色、衣著和神態,菲利普幾乎瞬間就可判斷出這是一名“真正的”海漢人,而不是那些原本屬于大明、安南等國的所謂海漢歸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