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這樣的情形,在大明商人派學徒到海漢這邊學習技術的大潮中并不少見,許多商人一開始只是盯準了那些利潤最高的門類,并沒有考慮其照搬到大明的可行性,但實際操作中過了一兩年之后才慢慢發現,原來學到的都是屠龍之技,也只能在海漢人手底下派上用場,一旦回到大明就全無用處了。
不過盡管學習的成果與商人們的預計有所偏差,但每年仍然還是會有大量“委托培訓”的生員來到海漢轄區當學徒。對于商人們來說,哪怕學不到太多的實用技術,這種學徒模式依然是維系雙方關系的好辦法,同時也能為商人們一個專屬的消息渠道畢竟很多事情不能單聽海漢官方的一面之詞,如果有自己人安排在三亞這邊長期生活,那么自然也能得到一些更為確實的情報消息。
但這些學員在海漢的學習生涯是有天花板存在的,至少在他們獲得歸化籍之前是無法突破上限的。一些專業性很強的課程,只有歸化籍的學員才能學到,而外來學員只能學到“怎么做”,卻學不到“為什么要這樣去做”。而快報上所刊登的海漢將要加大教育普及力度的吹風文,李奈認為這也將在未來影響到外來學徒工、委培生在海漢體系中的地位。原本他們或許因為專業人才的短缺,還能接觸到某些關鍵性的崗位和信息,但海漢加大對自己人的培養力度之后,不消多久就會有人逐步填補這些外來者的位置,頂替掉他們在海漢治下的工作機會。這對于某些一心想要依靠學徒挖走海漢核心技術的商人來說,大概并不算是一個好消息。
當然了,快報上的這篇文章將真實目的隱藏得比較深,如果不是李奈這種熟悉海漢政策并且有過深入研究的人,很難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篇文章會帶起什么樣的節奏。李奈決定這次回去之后,便要向父輩建言,讓某些生活在三亞又心向海漢的族中后輩得到解放,自行選擇是否加入海漢歸化籍。這樣做或許短期內會承擔一定的經濟損失,畢竟這當學徒也是另外交了學費,不過長期來看肯定會有助于李家的地位得到進一步穩固。說不定過個七年之后,這些從李家莊走出去的青少年也會有機會成長為海漢歸化民中的骨干,到時候所能給予李家的幫助,或許就不是學著造個火槍,吹個玻璃瓶能相提并論的程度了。
李奈取過桌上的紙筆,將自己剛才想到的事一一寫下來。否則明天一覺醒來,說不定就忘了此時的一些重要想法。
隨從敲門進來,往書桌上的燈盞里添了些油,撥亮了燈芯,然后換了一壺才沏好的熱茶,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奈寫完之后繼續翻看報紙,這第二版是他最喜歡的內容,關于民團戰事的連載報道。從七月開始的這一系列的連載已經有十幾期,內容主要是來自今年上半年于福建海峽爆發的澎湖戰役。雖然這場戰役從作戰強度來說其實并不算太激烈,不過由于戰地記者的文筆出眾,對于戰爭過程的描寫能夠讓讀者身臨其境,因此這個連載也是大受好評。據說從連載發布以來,快報的銷量就逐月增加,而且還有繼續上升的勢頭。
李奈最初看了兩三期之后便對這個連載著迷了,還試圖通過自己在海漢高層的關系私下聯系作者,以便能從對方手里直接買到寫好的稿子,免得每一期看完都得等上十日才能看到后續的故事。不過駐廣辦的何夕直接明了地讓他死了這份心思,因為執筆者是海漢民團駐閩指揮官錢天敦的未婚妻羅舞丹,不管李奈是出于什么樣的目的,試圖聯系身份特殊的作者肯定都是不妥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