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被迫背井離鄉的難民來說,在能夠確保生存條件的前提下,自然是離家鄉近一點更好。哪怕這里距離膠東半島也已經有千里開外,但大概總會比傳說中炎熱無比的嶺南要好一些。當下人群中便有數人舉手出聲回應,表示自己愿意留在這里。
許逸也是舉手回應的人之一,他是山東登州人士,戰亂之前家境還頗為不錯,算是地方上的富紳,家中不但在登州城里開有商鋪,而且在鄉下還有近千畝良田。不過孔有德叛軍拿下登州之后,許家這種富戶便陷入了家破人亡的處境中,許家老太爺拿銀子買通守城的亂軍,送了許逸等幾個后輩出城到鄉下躲避戰亂,然而后來的戰局發展讓整個膠東半島都卷入其中,許逸所在的鄉下莊園也未能幸免,一股亂兵在某個傍晚襲擊了這里,一番大肆劫掠之后,許逸便成了難民中的一員。
之后的半年中,許逸便跟著大股難民到處游蕩,也算他運氣不錯,居然就在這亂世中活了下來。但登州被朝廷收復之后,他赫然發現自己的家人和所有的家產都已經不復存在,他的難民身份也并沒有隨著戰事的結束而改變。除了繼續游蕩求生,許逸也沒法在戰后的登州城里找到一個可以糊口的營生。
許逸聽說靈山衛的海邊不定期會有南方的富豪運糧食過來賑濟,而且還會帶走大量難民去南方定居,便決定去碰碰運氣。結果到了當地沒等多久,劉振國的船隊便到了。不過與傳聞中略有區別的是,只有愿意跟著船隊去南方的難民,才能獲得免費的食物供應。而且由于船隊運載量有限,并不是什么人都會接收。但許逸的運氣的確不錯,像他這樣的青壯男子,正好就是移民船隊最喜歡接收的對象,基本沒費什么工夫就順利通過基本的身體檢驗上了船。
許逸為了能吃口飽飯上了船,等他填飽肚子之后,才開始擔心起自己未來的前途。按照船隊的宣傳,他們將會被分配到福建、廣東等地,為新東家海漢人做事。至于這海漢人什么來頭,許逸也聽說過大概,畢竟戰亂之前登州地面上就已經有零星的海漢貨出現。但除了富商這層身份之外,許逸就不太了解別的情況了,這去到南方的陌生環境之后,該如何生存下去,自己又能做些什么,那就得好好盤算盤算才行。
照船上的人介紹,這海漢人在南方已經置地千里,且自己建立了獨立于地方官府之外的管理機構,對區域內的民眾進行統治。只要去到海漢治下地區,人人有活干、有房住、有飯吃、有書讀,沒有戰亂,沒有壓迫,說得宛如天堂一般。不過許逸是不太信的,他認為這多半是為了要把難民騙去南方當苦力而編造出來的一種說法而已,不過他相信以自己的出身、見識、學問,到了南方一定還是會找到出頭的機會,海漢人就算再怎么厲害,也總不可能事事都親力親為,總還是得有人替他們做事才行。否則這來山東接難民的船隊,怎地一個海漢人都沒有
船隊從靈山衛出發南下之后,一路上便沒有再靠岸進行補給,日夜不停往南趕,直到這日到了舟山群島附近,才放緩船速進港靠岸。許逸雖然不知道本地原來的狀況,但看到碼頭上荷槍實彈的海漢兵之后,他才開始重新審視海漢人的實力。很顯然這地方已經不是屬于大明官府的掌控,否則碼頭上這種場面肯定會被視為叛亂之舉,他實在有點想不通海漢人是如何做到的。
船上的難民們被允許下到碼頭休息一夜,這里已經搭出了數十個大帳篷,每個帳篷內都有十余張單人行軍床,這也是許逸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唯一一次在床上躺著過夜。而這里所能獲得的伙食也要比船上好得多,早上甚至還能吃到白面饅頭配粥,前幾天在船上每頓都只有半碗稀粥,到了這里總算是能讓肚子稍稍填飽一點了。
吃過早飯之后,便來了拿著鐵皮卷筒喇叭的工作人員,站到高處向這些新移民們宣講政策。許逸對這事比較在意,當下也聽得仔細,聽說能讀會寫有文化的人便可以申請在這里落戶,當下就果斷決定要試試。南方什么狀況他不清楚,但這江浙毫無疑問是目前大明境內最為富庶的地區,與其跑到嶺南去吃苦,倒不如留在江浙尋找機會東山再起。
再說海漢人特地指明了要識字之人,那總不可能專門把念過書的人集中起來去干粗活,照許逸的推斷,多半是可以當個帳房、文書、管事之類比較輕松的職位。許逸已經經過了大半年艱苦生活的洗禮,身上的少爺習氣也遺留不多了,只要不是下海打魚、下田耕種這些粗活,他都是能夠接受的。而許逸本來就是富紳家庭出身,他自己還有個秀才功名,自認應付這些工作還是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