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們也相識了二十年。”
君遲回答得很快,顯然他也回憶起了往昔光景,也猜到司馬杰是來同他“敘舊”的。
盡管這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司馬杰接著道“時過境遷,滄海桑田,這里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已是有了莫大變化。”
君遲道“是啊,你我豈非也是變化莫大”
司馬杰苦笑道“不錯,二十年前,我還是軍伍中人,雙腿尚在,不以雙拐為武器。”
君遲笑了,同樣是苦笑,道“二十年前,我也還沒坐在輪椅上。”
司馬杰順勢發問道“所以,你是想起了當年的你,又想到了現在,而難以放下”
那只蒼白的左手終于緩緩松開,手中當然也是空空如也。
君遲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答道“從以前到現在,我所追求的都是一場空,已沒有什么放不下的。”
司馬杰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或許已同自己和解,放下了過去,也放下了未來,但你還放不下我們”
君遲聽出了司馬杰的未盡之言否則,你也不必在第五將軍提出對云頂高原的憂慮后,征詢莫殤同意,向第五將軍請命,領著大家伙來此。
“還記得擎天眾幫中弟兄們最多的時候有多少嗎”君遲默認了司馬杰的說法。
司馬杰看向天邊,篤定地說道“五百之眾,當時你曾為此頗為感慨。”
君遲苦澀一笑,蒼白面龐上泛起漣漪,顯出平日不容易瞧見的歲月折痕,道“是了,那不過是四年之前的事,可笑的是五百之眾,我還沒逐一認全,這短短三兩年間,便只剩如今六十三人了。”
司馬杰道“所以你現在幾乎都不碰酒水,是想讓自己心懷愧疚,保持清醒,時刻小心謹慎,不因自己一念之差,再讓大家伙為你送命”
“你今天的話很多,也很尖銳,卻都說的一點不錯。”君遲低頭闔目,手捏了捏眉心,重新抬首,目中卻沒多半分精神,反是充斥這惱意,對他自己的惱意,“不知是時運不濟造化弄人,還是我能不配位,確實無法做好一個領袖該做的,每次做出的抉擇,總伴隨著巨大的犧牲,總讓我懊悔不已。”
司馬杰從腰帶間抽出酒囊,遞到君遲面前,道“這便是我來找你敘舊的原因。”
君遲稍有猶豫,可還是接過了酒囊,打開酒塞,送了口酒入嘴,感受著嘴中的刺辣。
司馬杰見狀微微一笑,滿面傷疤似在此刻被完全撫平,讓他回到了過往。
“那年父親受賀蘭將軍之命來奪回云頂戰場這中北部腹地及戰略制高點,我與大軍隨行,你們擎天眾作為江湖義軍前來相援,那是我們初次相逢。
“都說江湖與朝廷格格不入,可在國家大義面前,我們為國而戰,還是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一口酒下肚,君遲似更有了傾訴欲,本想耐心聽著司馬杰說完那敘舊只因,聽到此處卻又拿出自己所遭遇的窘境自嘲。
“也正因為和你們走得近,我發現軍兵也好,官老爺也罷,都也是人,都是各取所需,都需要互幫互助。
“而后我便犯了湖涂,心生貪婪,有目的性地交好個別朝廷大員,以從中謀求方便與利益。
“尤其是與那遲指揮使走得太近,幾乎成了其專屬的江湖護衛,乃至招來殺身之禍。
“我自己受創險死,落下一身病根倒也罷了,折損數個親密無間的兄弟委實不值。
“就算如此,我們還得感謝羽落部當初對我們動手的初衷只是打退我們,而非趕盡殺絕,如若不然,你我早也成了孤魂野鬼。
“最諷刺的還是,時過經年才知那遲爾竟是個瓦剌人”
司馬杰把手搭在君遲肩頭,他也是這一系列事件的親歷者之一,深知此事對君遲的打擊多么深刻,從一頭志氣勃勃的勐虎,變成了頭總是因自責而有所畏手畏腳的病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