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院子里的大理石地面上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頭,知道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邢俞舟掩唇咳嗽了兩聲。
掌心帶著濕熱的液體,是血,高強度的工作使他的身體又開始了新的惡化,便是不甘,不愿,不滿,又有什么方法呢。
有一世,已是上帝的垂憐,他這種連妻子長相都記不得的人,怎么配再擁有她一次
他要怎樣,才能記得她的模樣
若是和神明畫了押會怎么
邢俞舟一晚上沒有睡,樓上的邢御衍也沒有休息,他很不理解,他哥哥為什么要放棄
明明喜歡,明明還愛著,卻不愿去爭一爭
那個男人有什么好的,滿身的銅臭味。
后來,邢御衍實在忍不了,質問過去,邢俞舟只是淡淡的撣了撣身上的灰,把新寫的論文整理好,說。
我活不了多久了。
邢御衍吼他,說現在的醫學很發達,這不是他說,邢俞舟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體,說,這是豬皮。
然后,邢御衍愣住了,他并不知道對于重度燒傷的病人在進行治療時會植豬皮
邢俞舟有潔癖,不嚴重,但是如今,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身體,他嫌臟。
邢御衍很久沒說話,直到邢俞舟把論文鎖在了抽屜里,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律師才又開口,說,新陳代謝早代謝出去了。
邢俞舟也不否認,可心里終究過不去那道坎。
他默默得指了指自己的身體,說,多器官衰竭。
器官衰竭基本上是完全不可逆的,邢御衍又沉默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哥哥過得并不好,可沒想過會怎么不好。
似乎是為了徹底打消邢御衍心里想讓他去爭一爭搶一搶的念頭,邢俞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逗貓的激光筆,光束照在了邢御衍的褲襠上。
然后,他看了看窗外的風景,說,你哥我并不算真正的男人。
那場爆炸幾乎毀了他的所有,能撿回來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有的東西,真的不能奢求。
一次又一次被自家哥哥震驚到的邢御衍有些難以接受,一雙眼瞪得像銅鈴,滿眼的不可置信。
邢俞舟只是笑了笑,沒說話,他就算是成了如今這模樣又如何,他心里有支撐他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他有這時間最美的回憶。
婚禮結束后,許魏洲待著許徐未晞去海南度蜜月,回來的時候,徐未晞的肚子已經隆起來了。
徐未晞這一胎懷得很輕松,基本上沒有什么孕期不適的反應,不嗜睡,不惡心,除了日漸隆起的肚子,更是沒有一星半點的難受。
許魏洲說,這孩子是來報恩的,徐未晞笑笑,不置可否,她有些迷信,覺得他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要不是來報恩的,幾率那么小得情況下,怎么還會懷上,可不就是上天的恩賜么
許魏洲一直以為徐未晞這一胎會生的很順利,以至于他先前做的功課都打了水漂,完全用不上。
孩子八個月大的時候徐未晞就休了產假,許魏洲一邊忙著工作一邊陪著自家老婆,很多工作,若不是非要他親自到場,那就都是線上解決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但是最后,徐未晞發動的日子還是比預產期提前了一個星期左右,深更半夜,徐未晞進了產房。
許魏洲在門外侯著,看著來來回回護士和產房記得慘叫聲,許魏洲普通熱鍋上的螞蟻,他比誰都要心焦。
天亮了又黑,邢俞舟不知道從哪得到了消息,趕了過來,醫生從產房里走出來,說難產,孩子胎心不穩,不能再等了,得動手術。
許魏洲一個心梗,差點暈過去。
邢俞舟嫌棄得看了人一眼,覺得沒出息,不過他這會實在沒功夫跟他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徐未晞被推上手術臺的時候滿頭的汗,已經暈過去了,邢俞舟看著,心口猛抽了下,上輩子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涌來。
他不確定,這輩子同樣受了這么大罪的她會不會和上輩子一般,不喜歡這個孩子。
孩子在兩分鐘之內被醫生取了出來,因為缺氧,渾身發紫,哭聲跟小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