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朝她看了一眼,好像意識到了什么,腳步一頓,朝向木榻的腳步拐了個彎,走向了窗邊。
此時正是日中時刻,還不到兩點,太陽正好。暖融融的日光從整齊排列的菱形窗格中灑下來,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被照得干凈。
阿楚目不轉睛地盯著荀彧,看見他從置物架上取下一把鐵制剪刀,緩步走到窗下低矮的木柜邊。
柜上銅制雕花的博山香爐正散發著裊裊煙霧,荀彧輕輕掀開爐蓋,挽起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只指節分明的、士族少年的手,握住深色的小剪,駕輕就熟地剪下一段香芯,便又蓋上了鏤花爐頂。
香爐上方的余煙又飄了些許,很快便淡了,荀彧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確認香的確滅了,才放下剪刀,又坐回對面的榻上。
“多謝荀郎君,”阿楚真心實意地為荀彧的妥帖感到嘆服,“您真是是個好人。”
“”荀彧笑著搖搖頭,對這張從天而降的好人卡不做回應,“好了,女郎找彧,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荀彧的確不愧對他遠揚在外“偉美有儀容”的名聲,相貌屬實出眾。阿楚一抬眼,看見他大半張臉都沐浴在陽光之下,整個人都在發光,自己也不由地挺直了腰背,好顯得不那么隨意。
阿楚開門見山
“郎君也知道,我是伏家唯一的女兒。阿楚自幼被養在從叔家,乃是因為誕生時天有異象,流言四起。離開帝都,也是為了保全自己與家族,不得已而為之。”
荀彧點頭。這件事到后來也沒有引起太大風浪,但是當年在雒陽的貴族卻大都聽說過,不知究竟是誰刮起的風,荀爽曾一度猜測是否有人在暗中針對伏氏。
“只是荀郎君或許沒有聽說,我落地第三日便得了熱病,病發一旬不止還未見好。
“離京時又為了避人耳目,只能草草收拾,帶著少量物資出發,連煎藥的材料都要醫工帶著部曲、乳母去尋。
“那時抱我的婢女,常常一個人躲在馬車里流淚,擔憂我過早夭折。
“后來我又聽叔父提起過,父親因送走了我而遭受了很大的非議。
“傳言雖起卻無實質傷害,因此人們以為他聽信流言送我離開,是怯懦怕事,也是對母親只生女兒而不滿,以為父親難以辨別是非。”
荀彧只是安靜地聽著她講述。阿楚出生時,他自己也不過七歲,遠在潁川,只隱約聽說過侄子荀攸是跟著伏家車隊回來的,可具體情況,的確是不清楚的。
阿楚見他反應不顯,又開口道
“荀郎君以為,這樣的情況,被送離家中是保全了自己嗎在這之后,我家放言送走獨女,關于我的傳言是逐漸消失了,可伏家苛待嫡女的言論又興起了,這是保全了家族嗎
“當人們想通過一種方法來保護自己時,就可能有另一種新的方法傷害到他,不是嗎”
阿楚說著,抬眼去看荀彧。
“當一件人為的、可能危害自身的事情發生時,究竟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呢,還是因為有人想要危害自己呢
“危險是永遠不可能規避的。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要去走他人選擇的道路,而給他們傷害我們的機會呢為什么不自己開辟新的路去直面它呢”
說到最后,語氣幾乎有些咄咄逼人了。
如果狼的幼崽從小就被鐵鏈栓住了腳,從來沒有被告知鐵鏈之外還有世界,那么他就永遠不知道要逃跑,即使束縛消失,也會像家犬一樣匍匐在人類腳下。
可她不是舊社會被馴養的幼狼,只會坐以待斃。她是有尖銳獠牙的猛獸,只是暫時寄居在幼崽的身體里。
“荀郎君覺得呢”
阿楚一口氣把憋在心里的話全都吐出來。她現在有些激動,連手都還微抖著,最后幾句話說出來時,她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