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沒有動兵鎮壓,否則不至于這么久,可若是懷柔以溫和之策平息此事,竺元風設身處地地想了想,為這位楊大人感到左右為難。
身在御前,順帝興致一來,便會讓他幫著看折子,是以竺元風對云州的時局很清楚。
云州之亂,天下共睹,雖說書生造反,十年不成,可讀書氣節,寧折不彎,古來圣賢以死明志者比比皆是,雖死卻流芳百世。頭顱掉落阻止不了反對之聲,反而如同鐘鼓敲醒更多遲疑之人,新政何去何從,就看這一遭了。
所以竺元風沒有走,留下來。
他換回了書生打扮,穿著親切的儒衫,坐在雅居之上,看著人潮涌動的書生前赴衙門,等著那位虞山居士慷慨而來。
然終究,沒有等到那決絕的一步,虞山書院的華夫子帶來了居士和解之言按律處置云州官員,另調雍涼新法主推之人高學禮接替云州新法。
虞山居士的威望可見一斑,靜坐一天一夜,水米未進的書生紛紛起身,朝著華夫子恭敬一行禮后,便互相攙扶而離開。
誰都不想死,不過是為了公義二字才敢于與朝廷對抗。
這個結果,可謂圓滿。
“元公公,皇上之令便是直去雍涼和沙門關,途中不可多耽擱,我們已經在此逗留兩日。既然云州事了,不如就此啟程”隨行的校尉好言勸道,雖然他也看不起這個因在床上伺候好了皇帝才得寵的禁臠,不過,執筆太監的身份是實打實的,他不敢造次。
竺元風卻沒有搭理他,好不容易出來喘口氣,他想暫時忘卻皇帝的任務。
“不著急,我想看看那位高自修之子的新法辦。”竺元風說著對身邊之人吩咐道,“小七,你去打聽打聽,虞山居士為何突然改主意”
“是,公子。”
小七是個瘦小的少年,除夕之夜,帝王大怒,人人不敢觸霉頭,小七倒霉被秦海派去給帝王送茶,是竺元風替了他,被救下一命,是以小七對竺元風死心塌地,這次出行,也被帶出來服侍竺元風。
“元公公”隨行校尉不由地提醒了一聲,然而卻見竺元風端起茶,輕輕淡淡地說,“刑校尉,雜家的身份似乎比你高,你該聽我的。”
刑校尉眉頭深皺,“皇上那兒”
“雜家自會說明,牽連不到你。”
三天后,尚瑾凌從虞山書院被送回客棧,臨走前,對虞山居士深深磕了一個頭,“多謝居士指點。”
“若不得案首就別來見老朽了。”
第一名,要求這么高一旁聽著的尚小霧忍不住咋了咋舌。
“是,學生定會全力以赴。”
虞山居士看著他,輕輕一嘆,“凌兒,云州所舉,是為義,老朽承你之情,便再多茍活幾日,只是今后廟宇朝堂,莫要讓老朽后悔呀。”
尚瑾凌聽此,抬起頭,不禁笑道“我連個秀才都不是,都廟宇朝堂了,居士,您對我的評價未免太高。”
虞山居士輕輕吐出兩個字“調皮。”
尚瑾凌收起笑容,深深地望著這個老頭兒,叩首,“凌兒謹記,定會讓您有機會看到海晏盛世。”
“大話。”
尚瑾凌彎唇笑了笑,“您好好等著就行,夜深燈暗,莫要昏眼而作,天下之書,如過江之鯽,修不完的。”
虞山居士冷哼一聲,“不是老朽的弟子,你倒管的還挺多。”
“肺腑關心而已,學生告退。”
“去吧,若是你那老師無從教導,就來我書院,萬冊書卷,隨你閱覽。”
尚瑾凌微微一怔,接著心中感激,“多謝居士。”
尚瑾凌一走,華夫子有些可惜道“老師明明愛極了此子之才,為何不能多多相勸,說不定”
“勸來了,反而失了孝悌之心,有什意思并非只有師生才能教導,他若想要,老朽依舊愿傾囊相授。”
“老師”
虞山居士望著窗外風中輕輕顫動的花枝,輕聲道“大順如今,行至岔路,是該有人撐起來。”
華夫子聞言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您難道指的是他,不過才十六歲的少年罷了。”
“十六又如何,六十更奈何,越年輕,越有朝氣,越是可塑,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