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離別,量子力學。
斑竇與崖添交界的大江上淤積著湖。
霧氣似野馬馳騁奔騰,仿佛美人面隔著垂帷的斗笠。水域一望無垠,周遭沒有同行的小舟,寂靜無聲,令人心生遭天地遺棄的荒涼。
法陣回旋,刀槍無情,靠岸便是天羅地網。
壽命祿聯絡人馬,守株待兔于此。船塢里撐出兩只船,靜靜靠近了湖中央那一葉小舟。
壽獨自前去,進船屋時,那人已等在里面了。
玉揭裘靠在一側的坐席上,側過頭,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日光落下來,那里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是一副令人不安的光景。
沒有陣法,沒有外人,連殺氣也沒有。玉揭裘如以往一般扶著劍,相反,劍被解到一邊。
壽不急于坐下。
她問“現今如何稱呼”
他沒有回過頭,只是說“都行。”
“那就玉揭裘吧。”她鎮定自若地說完,坐到他對面的座位上。
眼前的少年與當年的稚童判若兩人,至今她仍記得那場晚宴。如畫的仕女載歌載舞,琴瑟嘈切震蕩,大學士正與王談笑風生,突如其來,捂住胸前,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掙扎良久,終究血濺三尺。
而在他難捱臨終的同時,許多親信大臣也都紛紛作吊詭狀。連帶著她自己也身體不適,嘔出一口黑血。板上釘釘要成為駙馬的武狀元更是不省人事。
年僅八歲的世子出現在大殿門外。
左手持市井間孩童引以為玩具的九連環,右手拿一柄短刀。
他沖被他下毒的大人們露出笑容。
那一夜死傷慘重。
沒有緣由,不知為何,壽就是覺察到了,或許沒必要藏著掖著。因此她直截開了口“岸上布了三千鬼兵。還混了斑竇跟崖添的人,估計是想來探探風向,好坐收漁翁之利我們是來殺你的。”
玉揭裘一動不動。
他的平靜彰明較著,透著置身事外般的荒謬。
這反而令壽陷入了偌大的迷惘。
她感覺到雙手在戰栗,追憶起身居高位時的榮光,以及聽聞母國覆滅的時候。她有很多仇恨,并不知道向誰傾瀉,但仔細想來,曾經的日子是多么無憂無慮,噩兆般佇立在夢魘的正是他無疑。
但是。
壽起身,一握緊,帶玄文的布帛便刺向他咽喉。
湖面的波紋宛如鯉魚熠熠生輝的鱗片。
馬上要取他性命,他卻還是不慌不忙。
“你這是在暗地里盤算什么嗎”壽質問。
“我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的答復是,“或許有,不過,我也累了。”
壽不知所云。
望著那汪水,玉揭裘的聲音壓得很低,加之他年紀小,因而比起解釋什么,更像少年在喃喃自語“我殺了一個人。師尊知道了。即便他欲言又止,但也一定覺察到了。況且,我殺的是絕不能殺的人,又疊加了業障。門規處置不會從輕。仙路已斷,永失真道,從前的努力全白費了。我回不了頭了。”
壽看向他,頭一次感到無可奈何。她不由得松開手,那繃直成劍的布帛便垂落。壽再度坐下了。
她說“就因為這個,便做出這副死樣子你就那么想成仙”
不知不覺,口吻居然從仇家變為從前那個姑母。意識到時,她感到出離憤怒,于是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襟,想把他拉起來,想讓他反抗“少裝模作樣了你殺人啊你再像從前那般”
玉揭裘仍然還是任人宰割。
他說“我想以我夢寐以求的樣子死去。”
滿腔憤怒無處可去,壽的心緒激蕩起伏,她總算得以判斷,面前的人并不是說笑。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怎么會有這樣的念頭。他就非要修仙么
她問“你決意如此”
“我靈脈還未用完,”他抬頭看她,坦蕩道,“前些日子又因故耗了些。對付得了你,也應不了外面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