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貍已經沒有心了,再也不會動情了。然而,可是,不過,從慕澤口中聽說他的下落后,她還是被虛無的心驅使著來到這里。
臨走前,慕澤問她說“即便我告訴你,那是他憑自己的意志在違抗天命。你也要去么”
小狐貍想了想,說“是。他隨自己所想自戕,我也憑自己心意去救他。天命或許救他,也是我在忤逆天命。”
不過,他們的天命到底是什么呢
或許是魔種草菅人命,或許是妖物低人一等。又或許,是人妖殊途。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么做,只是延續那顆逝去不再的心所想,來到此處,步入絕境。
“不要看我。”這是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小狐貍說,“我現在非常難看。”
她是吞了脖子后面那顆外丹來的,那里面不是以前涂紗身上的妖力,而是某人額外還給她的,甚至多給了一些。林林總總,匯到一起,居然比從前還要多。
她怎么可能覺察不到。
身體無法一口氣容納這么強大的力量。琥珀色的雙眼匯入杜鵑花般的顏色,妖化的視野扭曲渾濁、一片模糊,宛如血淚填滿眼眶。煞氣沖天,尤為駭人。
玉揭裘不是自愿要順從她夙愿,只是六識至多松動眼耳,想動舌身意,根本是癡心妄想。他像一尊紋絲不動的墓碑,任她擺布。
小狐貍已看不清靜態的東西,于是撫摸他的臉,想要借此回憶他長相。
他的眼睛是這樣的,鼻子是這樣的,嘴唇是這樣的。
她撫摸他的耳朵,掠過他的眼瞼。妖的眼淚一滴滴往下掉,墜落在他臉頰上,沿下頜低落,跌到胸口,徐徐無聲地滲進去。
他感覺到了什么。
心在像要消失似的收縮。
他們之間是布滿了陰差陽錯,穿插著國恨家仇的鬧劇。
沒什么大義可言。
也不是很多仇恨。
只是,命運弄人,不可說、不曾說的謊言太多了。
繁復紛飛的記憶中,剎那間,玉揭裘想起了太多事。他扼住她咽喉時,她在他手背上留下的指甲印;她咬過他的耳朵;她從宮中逃走時隨風飛舞的披帛。
上一次她這樣擁抱他,是他在身世上對她撒謊的時候。那是他頭一次說那個謊,從前至多只是含糊其辭。憐憫、崇敬、喜愛,不擇手段,他也想她看著他。
小狐貍說“我會掩護你離開。你要好好活下去。這一招,我本來是想自個兒逃跑用的。”
她感激阿娘將她帶到這世上。即便爹爹不見,她也不責怪他。為阿娘報仇時,她對稗巴的王有些怨懟,報復后便沒有了。她不厭惡江兮緲,盡管江兮緲時不時叫她有點難受,令人揣度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這世上原本便沒有規定誰不能不喜歡誰,江兮緲并沒干什么傷天害理之事。她也不恨向她討心那些鼎湖弟子,師姐與一只外頭來的狐妖擺在天平上,自然是師姐要緊,更何況她沒了心也不會死。多么理所應當。
她的痛苦也好,傷心也好,付出也好,與那些人都無關。
小狐貍深知一切是自作自受,只怪她喜歡上玉揭裘。
但也該到此為止了。
感覺到她在寫符箓,玉揭裘的不安達到頂峰。他想讓她離開,口吻惡劣也無所謂。這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他預料中,再如何嚴酷,她因他遭受的折磨也就限于與荊麒印分道揚鑣,孤獨終老。
不。
不要。
十足諷刺,與從前臉熱心冷截然不同,此時此刻的他像一具死氣沉沉的雕塑,唯有心在油鍋般炸裂的煉獄中不斷滾動。
她的眼淚像流星似的墜落,化作一場雨,一根針,一支箭,穿進他那顆毫無知覺的心,將他砸得血肉模糊,卻終于叫他理解了疼痛。
那是她從舊書齋里翻到的符箓,可以用作遷移,研習費了好些力氣。
小狐貍想說再見,卻很怕再見。因為他總是輕而易舉左右她,讓她很難辦。她害怕再愛上他,不想再見到他。人間種種,俗世情愛,于妖而言太難了。這一回她遵從本愿,情非得已,但是,不會也不要有下次了。
所以她實話實說。
使用符箓的時候,小狐貍衷心地祈禱“阿娘,保佑我吧。
“再也別讓我遇到玉揭裘了。”
他聽到了她說的話。
與其說心力交瘁,倒不如稱作槁木死灰。他竭力讓自己去回想過往的屈辱、悲哀與泯滅,寄希望于用那些痛苦的事來消磨眼下的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