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側的侍女將她的頭發打理妥帖,鄭玉磬在外臣面前到底還是有幾分尊嚴的,她額頭上的青痕已經好了,倒也能夠見人。
"先宣人進來吧,"蕭明稷的面色沒什么不好,甚至稱得上是愉悅,"他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別在外面凍出什么事情來。"
大殿的正門緩緩開啟,那緩慢綿長的"吱呀"聲帶來了一縷冬日的陽光,仿佛烏云壓抑得久了,逐漸有了破曉的跡象。
一雙朝靴踏在陽光灑落的大殿朱紅色織錦地毯上,那個清瘦卻不減風骨的男子逐光而來,仿佛那人身上的紫色官服周邊,都淡淡攏了一層細密明亮的光。
鄭玉磬起初還不大適應陽光照進來,然而當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之后,卻無意識地半張了檀口。
多年不見,那個藏在她記憶里的身影已經逐漸模糊,但是當那個執了象牙笏板,身穿紫色朝服的男子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那心底的印象瞬間便清晰了起來。
他曾經見過她作為新嫁婦的為難,但是他再怎么名聲滿城,終究還是要守孝道,而且官職不高,也沒有辦法護住她。
所作的輕輕替她揉捏站累了的小腿,用藥膏涂抹她被湯汁熱油燙紅了的手背,說等他將來滿身朱紫,一定會叫她不那么辛苦于柴米油鹽的平淡,舒服地過貴夫人的日子。
將來的秦夫人會是一品造命,有天底下最華麗的衣衫和首飾,叫旁的造命夫人艷羨她。
她不知道印象里似乎早已經去世許多年頭的他是如何活下來的,但是如今兩人確實實現了當年的憧憬,只是物是人非,竟然是誰也不高興。
青年為宰做輔的他依舊蕭疏淡遠,卻不見少年意氣風發,而高居鳳位的她也失去了原有的活潑明婚。
而秦君宜入殿的那一刻,自然也望見了正向他看來的鄭玉磬。
她已經沒有當年作為貴妃入宮時的豐腴,反而是消瘦了許多,哪怕容貌出落得更加艷麗,但是眼神中的落寞與見到他那一瞬間的驚喜依舊叫人覺出十分的可憐。
想來音音這些年在宮里也未必好過。
他神色微怔,然而旋即向蕭明稷與她請安。
"臣秦君宜拜見圣人、太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的中氣不足,但是吐字依舊清晰有力,剛要跪下去的時候卻被蕭明稷喚了起身,"既然都是舊相識,便不必行大禮了,讓人搬胡榻過來。"
皇帝這話若是對潛邸舊部來說自然是親近勉勵的,然而依照他們幾個的關系聽起來,卻是格外的諷刺。
對于鄭玉磬來說,這一點其實是毋庸置疑,她袍袖下的手被身側的帝王用力攥住,那種觸覺提醒她回過神來。
今上身子微微向太后的方向側去,冠頂十二玉旒微微晃動,似乎含笑要與她演出一副母慈子孝來,然而實際上卻牢牢握住她的手,笑容清淺,云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