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的視線下意識瞟向這小童握著馬韁的雙手。
這雙手與燕紅的手差不多,不說完全看不出是半大孩子的手骨節粗粗的,手指頭上和拳窩里殘留著凍瘡痊愈后的痕跡,指腹上的老繭厚得肉眼可見,細密的小傷口更是數都數不清。
她本來在吊死那個看門的門子后也是準備把這小童掛到庫房里去的,看到這雙手,才留了他一命。
現在想想還好自己熟悉勞動人民的手,不然搞不好就枉做了殺孽。
“你知道張員外干的是什么營生吧。”董慧道。
栓兒打了個哆嗦,磕磕巴巴地道“知、知道的。”
“做著張員外的小廝,你有沒有什么夢想,理想,追求,又或是最想做到的事之類的”董慧偏頭望向這小童,饒有興致地道。
栓兒沒敢看她,仍舊直直地盯著官道前方。
過了好會兒,見女鬼仍舊在等他回話,栓兒才艱難地道“我我想好好做事,學本事,大了能當個馬夫”頓了下,這小童又帶著泣音,含淚道,“馬夫有一兩二錢的月錢,攢到錢,就能把我妹子買回來了張老爺曉得她賣去了哪家。”
董慧盯著他看了會兒,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張員外的舌頭都快垂到胸口上了,自然是說不了話;栓兒的妹子到底被賣去了哪家,也是只有天知道了。
一路無話,到臨近黃昏時,官道前頭隱隱能看到座大城。
董慧又從馬車出來,問道“那是徐州城了吧”
栓兒應答了一聲,董慧便伸手進袖子里,隨意掏了個不知道是誰的錢袋子出來,將里面的銀兩倒出,塞給對方。
小童哆哆嗦嗦地捧著散碎銀子,又不敢收下,又不敢拒絕。
“一會兒你直接進城,把車駕到張員外府上,自己下車報信,就說懷源縣的別院有仇家尋仇,把一家人全吊死在了庫房里,你被打發出去跑腿才幸免于難。”董慧隨意地道,“報完信,你就別管了,府里一亂起來,你就一面嚷嚷鬼殺人了一面趁亂跑出去。”
栓兒驚得都顧不上害怕她了,扭頭回來看她。
“跑到街上了,你要記得這么喊張家害死的人來報仇了,張員外害死的女鬼來復仇了,要喊得讓路人都能聽得見,曉得了吧”董慧道。
栓兒既不敢點頭,更不敢搖頭,冷汗刷刷的順著腦門往下淌,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董慧溫柔地一笑,安撫道“不要怕,看熱鬧的人越多你越安全,不管誰來問你,你都說你看見了個嚇死人的女鬼,追著張家人殺,把我描述得越駭人越好。”
栓兒咕嚕嚕咽了口唾沫。
“然后嘛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去找你妹妹也行,回家也可以,反正你是本地人,總不會連路都不認識。”董慧交代完,放下簾子又回了車內。
栓兒坐在前座上,魂不守舍盯著漸漸靠近的徐州城發了會兒呆,默默將銀子收進衣服內。
隔了會兒,他又覺得只是擱在衣服里不安全,將銀子一粒粒的摸出來,分開塞進腰帶夾層、鞋襪、以及里衣上自己縫的暗袋里。
趕在天黑城門落鎖前,馬車駛進了徐州城。
到了西城張家,栓兒把馬車停在大門口,便急匆匆跳下車座、一面喊著“不好了”、一面沖進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