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太叔公是萬萬沒想到老三家燕老爺子的好大兒是這般油鹽不進,一張老臉繃得通紅,旁邊那些燕氏男丁更是個個變色。
燕老大深恨這幫族親平白拿認祖還宗由頭哄騙他、讓他在閨女師兄面前丟了大人,說話更加不客氣“咱們家也不是什么詩書傳家的大族,全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做甚去講究那些虛禮,傳出去了平白惹人笑話。”
太叔公實在聽不下去,也不管會不會在本家族侄面前丟人了,面紅耳赤地喝罵道“一把年紀的人了,說話忑也不懂事,咱們燕家怎么就不是詩書傳家了,當年老祖要不是來了黔地便拋灑家財置辦田產,哪來你們這些小輩的房屋住,田地耕”
燕老大一聲冷笑“不錯,如今這李家村里,但凡姓燕的,哪個要說不認老祖,我第一個繞不得他;但敗了老祖傳下來的族產族田、卻也沒說養出個把個讀書種子的,卻不是我燕老大。”
這話一出,燕太叔公頓時老臉躁紅,太叔公家那幾個對燕老大虎視眈眈的兒子孫子也面色頗為不自然。
黔地燕氏這一支的老祖,舉家遷來李家村后,自然是為族中置辦了族田族產的。
到燕老大這一輩,幼時還被送去念過幾天學堂不然他也不會勉強能認得幾個字,還能把老祖的名諱背下來,這么多年都沒忘記。
但到了燕紅的大姐燕霞出生后,李家村這支燕氏便徹底敗落了輩分頗高、要被燕氏人喊一聲三叔公的燕老爺子,最心愛的大孫子燕大寶都沒見過學堂的大門長成什么樣。
歸根究底,是黔地這支燕氏始終沒能培養出個能擠進大明科場的讀書人,哪怕是個童生都沒見過。
太叔公家的幾個兒子、燕老大的隔房堂兄,年少時借讀書之名去鎮上過清閑日子,白白耗盡了燕氏族產才灰溜溜回來種地,這事在燕老大這一輩燕氏人里,不是什么秘密。
燕老大若性格軟糯些、目光短淺些,說不準會被重訂族譜、重修宗祠這種說法糊弄過去。
但他是親眼見過太叔公家仗著拿捏住族譜便公然將族產以作私用的,更是在這些年的辛苦生活里嘗盡了人間冷暖;堂屋里坐的燕氏男丁,有好幾個年年去鎮上打短工時還要靠他去與雇主周旋、去與工頭討要工錢。
更別提閨女本事后,燕老大知道自家閨女連府城里的鎮守太監都能交結他若還能被一群連北山鎮都沒出過的農民糊弄住,那除非他的眼睛瞎了,腦子也糊涂了。
顯然,燕老大眼神很好,腦子也不糊涂,不用被騙來當“見證人”的本家族侄燕赤霞提醒他都能看得出這幫人的盤算不過是想忽悠他承建宗祠,好以宗族的名義使他把自家的財貨拿出來為族人所用罷了。
旁的不說,村東頭后山那新開出來的幾百畝好地,哪個不眼紅
荒地無人耕,耕出來有人爭,不過是人盡皆知的道理罷了。
燕老大心頭厭煩,站起身道“太叔公若覺得原先那本族譜用了幾輩人,紙張太舊了,想裁幾張新紙重抄一遍,只管與我說,這百十個銅錢我燕老大出了。至于重訂族譜就不必要了,咱們黔地這一支才幾戶人家,哪個記不住親戚輩分。”
說完他便招呼燕赤霞,大步出了門,沒管身后眾人是什么臉色。
燕赤霞跟著“大堂兄”離了燕太叔公家,嘴角隱約浮起抹笑意。
當斷則斷的燕老大,和他這幾日眼見做起事情來風風火火的張氏師妹那副性格確實是有來處的。
當晚,燕家撤了吃飯的桌子,燕紅、燕赤霞與董慧如往日那般在西廂房外隔間坐下來,一面翻看后世經典,一面商討這最初版本的學派章程要如何制定時,燕赤霞便將白日里燕太叔公家發生過的一幕當做談資講與燕紅聽。
他本以為燕紅聽了又會嘚瑟地夸自家老爹厲害,卻不想燕紅并未露出半分得意,反倒是皺眉沉思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我說我爺奶為什么有時候會露出看不起我娘和二嬸子這兩個媳婦的樣子來,好像我娘和二嬸子配給我爹和我二叔像是她們占了便宜一樣原來燕家祖上也曾經闊過的。”燕紅思考了會兒,若有所思地道。
“呃”燕赤霞面露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