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可是在海齡一直以來的映像里,她的兒子自幼聰慧,家世過人,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商場,都是佼佼者,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前途和財富不可限量。這些年倒追的名媛小姐亦是數不勝數。按理說,他最不該有那種小心翼翼以至于旁人都難察覺的分寸感。
到這時,海齡才發現她作為母親,卻根本不了解這個兒子。他藏在冷酷外表下的真實想法、內心需求,她都不知道。
海齡試圖說些什么,來打破這種一言難盡的局面,至少不要讓她的兒子那樣孤獨而隱忍地等著。只是當她開口,才發覺自己出神深思的時間里,兩個孩子已經親昵拉著手在說話了。
江恕身形高大挺拔,常念穿著平底鞋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她身量嬌小,牽著手說話時一顰一笑都那樣嬌氣又柔軟,惹人愛憐。常念知道江恕肯定在擔憂她發揮失常,安慰道“你還不相信我的功底嗎你送的工具也超棒的。”
江恕準備好安慰她的話語未能說出口,反被安慰了,一時好笑又心疼,道“我自是信你。”他握著她長時間執筆作畫被壓出紅痕的手,輕輕揉著。
虞漫笑著打趣一句“嬌氣。”
常念害羞地笑了。
海齡見到這一幕,默然收回了話,心酸又欣慰。
十位評委評分需要時間,排名和分數下午會在禮堂公布并進行頒獎儀式。他們一行人便先去吃了午飯,再回來時,各位作者的畫作已經裝裱好在展廳進行為期一小時的展覽。
展廳熱鬧,有美院的學生和老師,還有一些受邀前來參觀的書畫前輩和美協會員,他們手里的邀請函便是一票,可以投給最心儀的作品,最后票數累計最高者,是本場比賽的最受歡迎獎獲得者。
常念倒是沒多注意,找到她的畫后便迫不及待向大家招手示意。
她的畫,名為歲月。
布景是一處精致典雅的庭院,廊檐瓦礫,睡蓮青石板,及遠處的支摘窗和迎風而落的玉蘭花,被她勾勒得細膩生動,平凡里透著煙火世俗氣息。庭院前玩鬧的童叟更是栩栩如生,童叟身后,是兩位遲暮依偎的老人。他們不再貌美俊朗的面龐,笑起來有皺紋了,白發蒼蒼亦如霜雪,可是他們眼中映著的彼此的模樣,叫人一眼看來,便覺出躍然紙上的情深與過往。也讓人不禁想,他們這幾十年攜手經歷過什么喜怒哀樂。
最后遠景垂花門那處,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并肩走來,是點睛之筆。
這樣一副不算簡單的畫,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好極,行云流水的工筆技法,足見深厚功底。
常鴻細細品鑒,露出滿意神色,概因周圍人多不便張揚高調,便對閨女道“今晚咱們吃帝王蟹”
虞漫也道“阿念愛吃,咱們擺個全蟹宴都成。”
常念嘿嘿一笑,乖巧應好。
其實不管是人物還是花鳥、山水,她都擅長,要表達什么,自是隨心所欲。
“這是西北侯府嗎”一直未出聲的江恕問。
常念愣了一下“是,是呀。”她小聲補充道“垂花門走來的,是晏清和他的夫人,那兩個小娃娃,就是我們的乖孫啦”
江恕不禁伸出手,隔著玻璃框摸了摸兩位遲暮老人,腦海中卻隱約浮現常念虛弱躺在他懷里,無奈說抱歉的脆弱模樣。
常念默默看了會,輕嘆一聲“落完最后一筆,我好似也對那些遺憾和無奈釋懷了。你瞧,就像畫上那樣,永遠定格,多好”
“嗯。”江恕放下了手,“你如今的身子很健康。”
所以幾十年后,他們也會像畫上那般的,不著急,不遺憾。
唉,常念感覺江恕的情緒有點低落,該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她現在已放下從前那些,自也不愿他因此多傷神,便拉著他去看別的畫。
兩人逛著,和大家走散了。
等看完展,常念在人群里尋了尋熟悉的臉龐。
父親母親好像遇到友人,在不遠處交談。
伯母呢
常念尋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到海齡的身影,海齡正和一個男人說話。
江恕順著她目光看去,不知怎的,氣息陡然一冷,臉色也微微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