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修途遠遠看到杭楊的時候,他穿著那件跟出門時一模一樣的咖啡色風衣,靜靜站在夏末秋初的晚風里,整個人纖瘦到似乎一碰就碎。
他的背影和數年前那位“杭楊”悄無聲息地重合,隨后映入杭修途的眼底。
風吹過,裹挾著杭修途的一聲嘆息,了無蹤跡。
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響,杭楊回頭,看到杭修途的車停在路邊,他一個人走出來。
杭楊張張嘴,卻突然不知道該用什么稱呼,他再喊不出來“哥哥”,卻也做不到用“杭老師”這樣冰冷的稱呼面對面喊他,那對自己而言也太殘忍了,所以他只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嗨。”
“嗨。”杭修途慢慢朝他走近,最后停在距離杭楊不近不遠的位置。
兩人一個比一個忐忑,加速的心跳幾乎形成共振,但作為出類拔萃的演員,杭修途看向杭楊的眼神仍舊無比鎮定,似乎他從沒翻開過那本日記。
但杭楊卻感到加倍的忐忑,他不知道杭修途的表情代表什么是冷漠還是寬恕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一片亂糟糟的混沌中,杭楊聽到杭修途的聲音再此響起出乎意外的溫柔一瞬間,杭楊險些以為自己身處一場還沒醒的美夢“小楊,現在湖邊的溫度很低,你穿的也單薄,聽話,我們回家聊好嗎”
杭楊的聲音微微顫抖“我說過很多遍,我懇請你不要再自欺欺人,我真的不是你的小楊。”
“你是”杭修途聲音突然拔高,嚇了杭楊一跳,他下意識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
杭楊在心里暗罵了自己一句,把突然爆發的暴躁打包塞進情緒底層、壓好,聲音迅速溫和下來“杭楊,你是h大自動化系的學生,大二的時候辦了休學手續進入娛樂圈。”
杭楊的眼睛一點點瞪大,他聽著杭修途流暢準確地說下去,滿臉的難以置信。
“入行一年半后因為車禍過世,”杭修途微微閉上眼,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喑啞,“沒有親屬、沒有葬禮。”
數秒的沉默后,杭楊開口,可是聲音還帶著嘶啞“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你,”杭修途停頓了半拍,“你去世后數月,我才得到消息,也不知道為什么,就總想著輾轉打聽一下,后來、打聽到”
“打聽到我被埋在國家福利性的公墓里,身邊都是無兒無女的老人、被遺棄的孩子,或者是客死他鄉、不得善終的無名氏。”杭楊終于平靜下來,他看向晚風下泛起微波的湖面,甚至淡淡笑了笑,“你有在我墓前吊唁嗎”
杭修途“嗯。”
“謝謝,”杭楊稍偏過頭,他看著杭修途,眼睛里含著淚光,“謝謝。”
“你為什么,”杭楊手在半空無措地揮了一下,聽得出他在極力壓制,但聲音里還帶著顯而易見的哽咽,“我、我是說,我只是和你有點頭之交的小人物”
杭修途看著他,他語氣輕下來,既是回答杭楊、也像在告訴自己“當時的我也不知道,現在,我想我知道了。”
漫長的對視后,杭修途終于在一片沉默中開口“和父母大哥不一樣,我真正認識杭楊,是在被迫照顧蘇醒的植物人弟弟之后。”
他抬頭看向杭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不只是對你而言、對我來說也是這樣這兩年像個不可思議的奇跡。”
杭楊心“砰砰”跳起來,他并不完全理解杭修途的話,但似乎隱隱抓住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以至于他呆呆看著對方,不可抑制地怦然心動。
“你還記得你演執華蓋的時候嗎”杭修途輕聲問。
杭楊突然愣住了,他修長的眼睫顫了顫“嗯”
“那、實在算得上一次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出演,”杭修途微笑起來,“除了路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