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工的時間已經逼近半夜了,這個季節晝夜溫差大,夜間的涼風吹過皮膚,帶起一片雞皮疙瘩。
“小杭老師,”陳絮搓搓自己胳膊,哆嗦了一下,“天冷,咱趕緊回去吧。”
杭楊裹著一件棕灰色的夾克,看起來確實擋風,就是實在太大,往他身上一披,活像一堆土里冒出一截白嫩的蔥,看著有點說不出的滑稽。陳絮趕緊捂住嘴,把險些脫口而出的“噗呲”按了回去。
“你先走吧,”杭楊擺擺手,話說得含糊,“我跟導演聊聊,馬上就回去。”
好不容易把愛操心的陳絮塞進了保姆車,杭楊環視了一圈四周來往的人越來越少。
而顧愿還在假山后面那個小花壇上坐著,一個人靜靜仰頭看天,身上只有一件單衣,杭楊單看著就覺得冷。
他慢慢走近了些“今晚云厚,別說星星、月亮都看不見。”
顧愿扭過有點僵的脖子,涼涼看了杭楊一眼,一句“關你什么事”就差直接寫臉上了。
杭楊也不介意,微微笑了笑“你今天狀態不好”
拍攝第一天,顧愿展現出的狀態確實不行,尤其是后半天雖說他盡力掩飾,但還是看得出時不時的走神發呆,以及遮不住的沮喪,最后連好脾氣的陶導都忍不了了,恨不得大喇叭按在顧愿腦門上狂罵“你小子給我清醒點”,跟挨了一天夸的杭楊形成了鮮明對照。
但杭楊清楚,顧愿作為原著男主角,是絕對的天賦流潛質型選手,實力絕不止于今天展現出的水準。
顧愿稍偏過頭,又一記冰涼的眼刀甩過來,一句“那也輪不著你來陰陽我”差點脫口而出。
好在他克制住了自己,沒再對杭楊口出惡言,只是沉默著從花壇上跳下來,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去隨便吃點吧,”杭楊的聲音在后面響起,帶著他一如既往的溫和,“我請客。”
20分鐘后,兩人坐在附近唯一沒關門的一家排擋館里。
顧愿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接受了杭楊的邀請,可能是腦子太亂,也可能是他有些不能自控地對面前這個人產生好奇。
“大少爺沒怎么來過這種館子吃飯吧。”顧愿一出口還是帶著點抹不掉的攻擊性。
杭楊抬頭看他,嘴角常帶的弧度淡了點,筷子在碗沿上“啪”一敲“好好說話。”
顧愿到底是心虛,沒再跟杭楊嗆聲,抬起頭沖老板嚷嚷“一打冰啤酒”
杭楊皺皺眉,但還是沒出聲管他,由著顧愿自己灌自己。
兩個身份微妙的人在街邊小館子里相對無言,一個喝熱茶、一個灌酒,說不出的尷尬感在空氣中蔓延。
半晌,杭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盯著顧愿“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大的敵意”
可能是帶著點酒勁,再加上顧愿今天過得實在憋屈,杭楊這句話就像在即將泄洪的堤壩上開了個小口,顧愿立馬順著勢就開始滔滔不絕,他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桌面上“砰”一砸,氣勢萬鈞“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這就是個沒自尊的傻逼。”
杭楊“”
“后來知道了身世,印象就變成了這就是個從我這兒偷了人生依舊廢物得一塌糊涂的傻逼。”
杭楊輕輕按住太陽穴揉了揉“你倒是很誠懇。”
誰知道顧愿話鋒一轉,半點預警都沒有
“但事實證明我大錯特錯,”顧愿語調突然拔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那股勁兒上來了連自己都罵,“就因為我那點打死不愿意低頭的自尊心,因為那點非要壓你一頭的心氣”
他一手撐著半張臉,單看這駭人的眼神完全想象不到這人不是在罵杭楊、而是在罵自己,而且半點情面都不留“我現在,在你面前就是徹頭徹尾一小丑。”
杭楊“倒也不至于”
“就我那點心思,”顧愿一口打斷他,冷笑一聲,繼續怒罵自己,“現在想起來,真陰暗、真可笑、真他媽登不上臺面”
他猛抬頭,刀一樣的眼睛瞪著杭楊,看得人條件反射眼角一顫“我現在就一笑話,要不你笑笑吧,我還舒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