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已經沒有二哥哥,大將軍叫我去喚誰”
她今日穿著一身碧綠色薄襖裙,頭上簪著一根簡易木簪,其余什么都沒戴,就那樣靜靜坐在那里,宛如一朵剛盛開的芙蕖,可說出的話卻比刀子傷人。
崔道之低頭,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茶水滾燙,不斷有熱氣在空中升騰,遮住了他眼底神色。
熾熱的滾燙不斷從指尖傳來,崔道之靜默著,忽然抬頭去看秀秀,嗤笑一聲,道
“牙尖嘴利,我只一句話,你編排出這許多來,出來這么久,可曾口渴”
秀秀靜靜地望著他,并不言語。
崔道之見狀,臉上笑意消減,將茶杯放下,手指輕轉著手上扳指,半晌之后,才道
“方才那些話,憋在你心里很久了吧”
他的聲音無波無瀾,卻好似在強自壓抑著什么。
秀秀垂眸“是啊,可是我從前那樣怕你,什么都不敢說。”
崔道之輕笑一聲,隨即那笑卻轉瞬即逝,很快便淡下去
“如今不怕我了”
“怕。”秀秀將身子倚在車壁上,感受著窗口不時吹進的清風,道
“可是怕又怎么樣,無論我在你面前卑微稱奴還是張牙舞爪,你都不會放過我,與其如此,倒不如隨著自己心意來,等到哪一日,我真正把你惹怒了,到時你拿刀往我脖子上一抹,或者放了我,都是我的造化。”
“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哪一點惹著了你,叫你這樣恨我。”
這話已經是一個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庶民最后的無奈之語。
崔道之沉默著,并未曾正面回答她的話,扭頭道
“你不會想知道。”
那樣殘酷的真相她會承受不住。
秀秀聞言,再想到他曾經說過的自己投錯胎的話,心中有了大致猜想,他大底跟自己的父母有仇,可聽著外頭的動靜,這個想法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崔道之是一個睚眥必報之人,若當真如她所猜想的那般,他不會主動派人給自己爹娘修墳。
可除了這個,還能是什么,難不成只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惡事干盡的畜生,而自己不小心遇見了他,便無辜遭此劫難
她可以肯定,他當初態度忽變,讓自己當他的禁臠,并非是因為喜歡自己,當時她那樣喜歡她,只要他說,她便會好好跟他去長安,他完全不必采用那樣強烈的手段。
秀秀正想著,卻見崔道之已然起身下了馬車,風將他的衣袍吹得颯颯作響,叫人恍惚覺得他如今似乎很是孤獨。
秀秀收回視線,聽他道
“下來吧,去祭拜一下你父母,我在這里的事已經辦完,不日將啟程回長安,你來見他們的次數不多了。”
聞言,秀秀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不知第多少次開口
“我能不能不跟你去。”
崔道之靜默片刻,伸手將她抱了下來,手臂禁錮在她腰間,沉聲道
“不能,這句話我已說過多次。”
她什么都不知道,總是想像只鳥一樣從他身邊飛走,殊不知,她在他身邊,才真正安全,京城那幫人才不敢動她。
秀秀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垂下眼來,推開他,自己下來。
她實在不該對他抱有什么期望。
天色漸漸暗下來,悶熱的空氣漸漸有了一絲涼意,秀秀的一縷發絲被汗黏在鬢邊,她抬手,緩緩將將它塞到耳后。
她背著身,對崔道之道
“多謝大將軍的恩典,民女替父母謝過,還望大將軍能再容我與父母單獨待會兒。”
崔道之抬了抬眼,原先還在忙活的衙役立即停下,飛速離去。
半晌之后,他亦轉身,上了馬車。
回去的時候,秀秀在馬車上睡著了,她一向睡得不好,這樣在半路上睡著,還是頭一次。
如今雖還未全然入夜,但天色已經很暗,天邊的云霞只余一條微弱的直線。
崔道之將蠟燭點上,擱在最靠近秀秀的地方,隨即垂眸,望向她熟睡的臉龐,只見她雙手抱臂,蜷著身子,眼角微紅,不知是夢見了什么,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晶瑩的淚來。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