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困惑地問道,感覺自己的技巧似乎變得生澀了。他停下動作,人偶在失去絲線控制后本該回歸安靜,但現在卻沒有,透過手套他能感覺到,人偶似乎在微微地顫抖著。
面對無法理解的景象,弗雷德的眼底本能地閃過恐懼,但是在他回過神來之后,內心深處的恐懼開始漸漸轉為狂喜。
人偶的手臂動了一下,就像剛從黑暗的幻想返回現實,還在確認著這個世界的肌理。僅僅這么細微的動作,就讓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線崩斷了,鋒利的鋼線割破她的皮膚,冰涼的血液立刻如細珠般滲漏出來,但那不是血,而是永不凝固的寶石顏料。在幾近透明的肌膚下保持內壓,同時讓她顯出活人似的紅暈。
幾排血珠很快從她的皮膚上浮現,臉龐,胸前,四肢上,就像點綴著晶瑩的石榴果實。人偶艱難地站起來,小心地將右手從重重綢布和絲絹中抽出,但此時控制她的已經不再是物理的絲線,而是更形而上的存在。
“你是真正的莉狄婭嗎”
簡單的動作讓伯爵確信,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莉狄婭。畢竟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如此貼合那個角色,甚至只需要呼吸著,就讓自己所有舞臺技巧都淪為笑柄。過往他所追逐的魅惑,張揚的神情,在她面前忽然都變成了刻意的表演和賣弄,顯得毫無生氣。
也許真實的莉狄婭原本就不像他和人們想象的那樣,或者,這是相同曲目的另一種變奏,超越任何解讀的,連莉狄婭自己也在未在故事中展露的隱秘側面。
“莉狄婭”蜷起雙足,將它從繁多的紅綢中移到光潔的地面上。但她的左手仍然高高地懸吊在半空,所以只能用單腳勉強墊著足尖,上身在不穩定地左右轉動著。
人偶抬起頭,看到弗雷德離自己意外地近,而且,他似乎在過于激動地喘息著。這是他美夢成真的一天,相比這一刻,之前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了。
被束縛的人偶仍然半吊在空中,看著眼前伯爵蒼老而迷惘的臉龐,仿佛在想要不要向他請求幫助。她悄悄伸出手,拂過對方顫抖著的胸脯。但是接著,那帶著琺瑯質釉彩的指尖沒入了弗里德的身體,像孩子試探著把手放進溫暖的水池里一樣。
伯爵的瞳孔緩緩放大,他重新看向“莉狄婭”那天真無害甚至帶著一點好奇的臉龐,在那紅色剛玉寶石制成的瞳孔中,似乎有盈盈的水光在晃動。人偶很快就抽回了手,將弗里德的身體推向一邊,像是隨便推開了什么雜物一樣。
伯爵臉色蒼白捂著胸前的創口,全身失去力氣,無言地跪倒在地面上。他并不意外這樣的下場,甚至為自己獲得了和歌劇中那位國王一樣的歸宿感到快慰。越來越模糊的視野離,“莉狄婭”仍然努力墊著光潔的足尖,在試著掙脫左手上的束縛。
一兩分鐘后,她成功了,稍微感受了一下四肢后,毫無留戀地向緊閉的房門走去。
伯爵聽著她啪搭啪嗒地遠去的腳步,就像在聽著自己流逝的生命。他閉上眼睛,仿佛是在瀕死的幻覺中,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景象,那是一片豐饒而腐爛的大地,雄鹿之角,和一雙黑暗而濕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