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若只在當下看,進繡坊做繡娘無論如何都不算一個壞選擇。陸不吟有一雙巧手,刺繡自然不在話下,緙絲也做得漂亮,在繡坊拿個終身飯碗,有什么不好呢大概所有人都會說一個女孩子,干什么要做那些木工粗活
他們還會說,這姑娘真是個怪人,待在繡坊里也不想著繡花,成天盯著那些靈器看,甚至忍不住動手去拆。若不是她手藝實在好、也沒真拆壞靈器,早都沒有繡坊愿意和她合作了。
小十二不知道陸不吟后世的成就,卻還是能這樣支持她,何其可貴。
接下來的記憶都是重復的日常,小十二人小力氣大,腦子機靈,在酒樓幫工作店小二。陸不吟也在做類似的零工,每天還做些繡品去賣,只是不太穩定。
詩千改也終于逐漸了解了二人的身世,陸不吟是十四歲時逃婚出來的,她原本家中上面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父母覺得四張嘴吃的飯太多,就決定把最小的女孩子許個人家送走。她原本被許的那個男人,是五十多歲的鰥夫。
而她遇到了比較好心的瑯嬛慈濟堂堂主,在那里長到十六歲。小十二就是慈濟堂里的孤女,根據年齡排行叫“十二娘”,陸不吟原先就和她關系最好,把她當親妹妹看,離開慈濟堂后也時常去看望。
去歲慈濟堂資金不景氣,放人的年齡降到了十四歲,于是陸三娘就帶著十二娘離開了。
像找到了活計卻又臨時被退的事,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二人都快習慣了。
詩千改看到一個夜晚,小十二因為打碎了一只杯子被扣了半月的工錢,回家路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路過青樓,她突然出了神,呆呆望著那燈紅酒綠的場景,問道“三姐姐,如果我能去那里,我們會不會好一點”
陸不吟拽了她一把,低著頭啞聲道“走。”
詩千改無聲看著,也覺得自己喉嚨收緊,彌漫一股酸澀苦意。
陸不吟變得焦慮起來,因為她發現小十二開始試圖節食了。十二娘天生矮墩墩的,四肢比尋常姑娘粗,說話聲音也不好聽,但長相喜氣甜美。
她會這樣做,說明她真的對歡場生計動了心。畢竟那看起來太容易,難道不比她們現在的艱難好得多嗎
現在她們的生活還能支撐,小十二便也只是嘴上說說,但再之后呢她們的抗風險能力太差,一場小病小災就足以將二人打到。而到那時,向下的墜落總是太容易。
二人爆發了爭執,小十二暫時妥協。陸不吟加快了進度,卻仍是屢屢碰壁,而到了暮春的時候,連小十二都不那么反對陸不吟加入繡坊了。
陸不吟做了緙絲扇面,去那條烏衣之巷尋人售賣。緙絲工藝精貴,沒多少人買得起,當然,她這樣的穿著去零散售賣也容易被人趕出去。
好在這回比較幸運,被一個富貴小姐看中。小姐問“你可愿來我家做繡娘我家也不必工坊里差。”
若放在以往,陸不吟會直接拒絕。但她這一回沉默了,說會回去和家妹商量,若契書內容妥當就同意。
那小姐看了看她,道“契書給你,上面的字你認識嗎”
這句話也并非出自惡意,小姐的語調甚至還帶著天真好奇,但那里面的輕蔑是渾然天成的。
陸不吟的手突然收緊了,她沒有回答這句話,溫和地笑著告別。
小十二在門口等她。她們離開這條巷子時,聽到里面鼓樂正濃。
詩千改從那緙絲扇面里捻出幾段符文,輕輕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