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這一竹條直接打在腰上,譚玉書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止住了話頭。
扈春娘冷笑“你再編”
譚玉書沉默了一下,嘆口氣,繼續道“既然如此,孩兒只能實話實說了,其實孩兒喜歡的是陸美人,卻不承想生不逢時,陸美人已經嫁為他人婦,孩兒別無它法,只能幫她養育兩個孩子,以求她無后顧之憂。本以為此生就要這么孤獨終老,萬萬沒想到,有幸得遇池兄,在他的悉心開導下,孩兒不覺”
“啪”毫無疑問又是一鞭。
扈春娘冷冷的笑著“任你說破大天去,你們的事我也不會同意,要不你們斷了,要不你別認我這個娘,你選吧”
話既說到這份上了,便再沒什么回旋的余地。
譚玉書叩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扈春娘“娘,請恕孩兒無禮,您為什么執意反對呢”
“這還用問什么,如此悖逆人倫之事,天理不容”
譚玉書卻鎮定自若道:“所謂天理人倫,不過是讀書人說來愚弄世人的枷鎖罷了。只可作為工具,有用時拿來一用,怎么能讓它束縛自身,作繭自縛呢”
扈春娘愣住了,猛然看向譚玉書,有點難以置信。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竟然是出自她素日里溫順守禮的兒子之口,不由得讓她方寸大亂。
怔愣一會,隨即重新怒道“難道你能逃脫這世俗之理嗎若事情敗露,你如何向族中交代如何向緊盯著你的朝中大臣交代如何向這世俗公理交代”
譚玉書神色不變:“此刻,他們還可以向我要個交代,等我天下一言,又有誰能向我要這個交代呢”
短短幾句話,讓扈春娘頭皮發麻,某一瞬間,她甚至將自己來質問的緣由拋諸腦后,結結巴巴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然而譚玉書卻沒忘記這次談話的目的,微笑道“娘,您讓我和池兄斷了,恐怕不能。在這里,池兄的產業,我占去了一半股份,而在咱們那,我的榮寵不斷,也與池兄密不可分,娘你說,如何斷呢”
“可是沒有這番際遇,以你的資質也不難出頭,只要你別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踏踏實實的做你的官,何愁將來不位極人臣,飛黃騰達呢”
“若孩兒的冀望,不止于此呢”
扈春娘
“你你說什么”
譚玉書直視著扈春娘的眼睛,緩緩吐出了一個埋藏許久的秘密“娘,爹爹葬禮過后,秉辰子仙師曾經找你密談過一次,你們談的時候,我剛巧躲在柜子中。”
“轟”
好像一團烈火爆裂開來,將扈春娘的理智炸得所剩無幾,她的嘴唇顫抖,手中的雞毛撣子再也握不住,哆嗦個不停,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譚玉書不讓寸許的看著她,問出了一個從小到大,從未問出口的問題“娘,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扈春娘無力地跌坐在床榻上,眼淚再也忍不住,撲朔朔地落下來,哽咽地低吼道“你爹是戰死的那一場大戰,死了三萬多將士,那么多人都沒有回來,你爹在其中,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譚玉書表現得卻很平靜“不是的娘,我爹一死于宋相一系的貪贓枉法、克扣軍費,沒有他們,我爹就不會糧草不濟,兵甲不全。二死于鄭相的沽名釣譽、爭權奪利,本來在那種情況下,頂多敗退,還有機會一搏,但鄭相一系需要一個痛擊宋相的把柄,所以我爹和那三萬將士,就都得死。”
“我爹沒有死在北境的凜霜中,也沒有死在戎人的鐵騎下,他只是死在朝堂上兩家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派系爭斗,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和雜草一樣泯滅在荒原里,只有吹過的北風能知道。”
扈春娘終于忍不住崩潰了,這么多年,她的心中一直埋藏著這個秘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因為不敢想,因為只要一想,就會想到,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親,死得究竟有多么不值得
她不能恨任何人,因為她的敵人是高高在上的左右相爺,甚至是龍椅上高坐的九五之尊
她只能恨她的丈夫,為什么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定要去邊關呢她只能恨她的兒子,為什么放著光明燦爛的前途不要,非要走上和他爹一樣的路呢
然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的兒子,居然在那么早就知道了一切。
那時候他才多大,那時候他才六歲扈春娘忍不住失聲痛哭。
將兒子一把抱在懷里,哽咽道“玉郎玉郎不要攪進去也不要向任何人報仇跟娘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這還是譚玉書長大后,第一次像這樣依偎在他娘懷里。
感受著這個懷抱的溫暖,輕輕嘆一口氣“娘,不用攪進去,我就已經置身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