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馮嬤嬤進來回話,說晚飯都預備好了,肅柔和綿綿便過去攙扶太夫人進了小花廳。三個人坐在微微的晚風里用飯,席間太夫人逗趣問綿綿“綿兒將來要許什么樣的人家”
綿綿扭捏了下,也學肅柔的態度回太夫人,“請外祖母給我拿主意,外祖母瞧得上的,必定是好的。”
太夫人嗯了聲,“倒也不必求門第多高,最要緊是通情達理,家中長輩不能捧高踩低,這樣的人家,過起日子來不辛苦。”
綿綿聽外祖母這么說,心里不由有些失落,她覺得自己既然投奔了外家來,就是為了跳出以前的圈子,找個有頭臉的顯貴之家。外祖母的擇婿標準適合肅柔,卻不一定適合她,門第不高的小吏,老家有很多,早前縣丞家還動過結親的心思,是阿娘推說上京外祖母已經替她看好了人家,要是嫁來嫁去還是個不入流,那這趟上京就白來了。
肅柔見她臉色黯然,知道她有自己的主張,不便明著安慰她,只道“下月的金翟筵,出席的都是上京達官顯貴的家眷,表妹長得漂亮,只要一露面,想必就被那些夫人相準了。”
太夫人活了這么大年紀,自然世事洞明,知道肅柔這么說,是為了替綿綿尋面子。都是自己的孫輩,她個個都疼愛,但人之性情大有不同,綿綿還年輕,遠不如肅柔通透,只知道羨慕那些有爵之家,卻不知道越是高門,傾軋越是厲害。她父親縱然家底豐厚,在人家眼里還是商賈,將來妯娌之間要比出身,還沒來得及論品性手段,就先被人壓了一頭。
但這些話,她現在未必聽得進去,太夫人也覺得沒有必要同她分辨,垂著眼自顧自道“我有幾個老姐妹,都在鼎盛之家做封君呢,底下幾個年輕的孫輩還沒說親事,這次見面,要好好聊聊。”
綿綿這才重新高興起來,肅柔看在眼里覺得好笑,到底是小孩子,喜怒都藏不住。
一時飯罷,撤下飯食,女使又上了熟水,太夫人捧著建盞道“明日就是初一,你爹爹升祔太廟的正日子,朝中已經派人來知會過了,宰相孫延年為奉迎使,主持移靈事宜。”
肅柔道是,心里卻有些沒底,本朝開國以來,配享太廟的功臣只有十二位,一般都是生前就有恩旨,死后靈位直入太廟,像這樣身后十多年才又追賞的,只有她爹爹一位。既然沒有先例,流程都是新擬的,一切就得見機行事。與朝廷有關的大場面,分毫不能馬虎,這么一想,心頭就沉甸甸地。
太夫人見她出神,偏頭問她“可是擔心會出錯”
肅柔抬起眼,點了點頭,笑道“我怕自己莽撞,在場的都是朝中官員,萬一哪里做錯了,會令爹爹蒙羞。”
太夫人卻眉舒目展,半點也不擔心,“你既然能在禁中任職,就一定應付得了大典,你是個可靠的孩子,祖母相信你。屆時場上有贊引,會一步步告訴你應當怎么做,膽大心細就成了,用不著戰戰兢兢的,越是怕出錯,越是會出錯。再說那些主事官員,都是你父親的熟人,沒有誰會刻意挑剔你。你只管帶好頡之,照著贊引的指點把你爹爹靈位從家廟請出來,再送到太廟前,這事就算圓滿了。”
太夫人向來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肅柔也覺自己多慮了,靈位出祠堂的時候,家里長輩都要在場祭奠送行,到了太廟前又有專人引領,其實穩妥得很。反倒是頡之,長子為主,要論重壓,他承受的更多些。
綿綿關心的則是另一樁,“官家會去太廟祭拜嗎”
太夫人說不會,“官家是君,沒有君拜臣的道理,至多派遣內侍代為悼祭。”
綿綿有些失望,轉而問肅柔“二姐姐,官家長得好看嗎”
肅柔仔細回憶,竟發現有些記不清官家的長相了,大概因為早前正視的機會不多吧,就算在禁中,也不是人人能窺探天顏的。但綿綿既然追問,她也不好不答,便含糊搪塞“好看啊,當然好看。天底下能做皇帝的,長得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