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雨,日子就變得很慢,很閑在。肅柔沒有去歲華園,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堆灰山,隔火焚香。前幾日至柔送來了上年做的濃梅香,今天到了開封的時候,揭開小小的瓦罐,一蓬濃郁的香氣彌散開來,取銅箸夾出一丸放在銀葉上,溫吞的炭火慢慢炙烤,香丸褪去了蜜氣,只剩下純凈的檀香和乳香。
打開一本書,點上一支油蠟,借著燈火看上一個時辰,午后的時光在閑適中悠然度過。到了晚間再過太夫人那里用飯,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氣,綿綿湊過來仔細嗅了嗅,“這是什么香,恁地好聞”
肅柔說是韓魏公濃梅香,把制作要用的香料都告訴她,綿綿聽得云里霧里。
太夫人偏身在那里看馮嬤嬤碾杏仁,聽見她們的對話,囑咐綿綿道“得了閑,跟著你姐姐學學制香和點茶吧既然打算嫁進伯爵人家,這些風雅的東西不說精通,好歹要會。別等日后婆媳妯娌間談論起來,你一竅不通,可要招人笑話的。”
綿綿只好應了聲是,不情不愿地嘟囔“做什么非要自己動手制香,外頭不是有現成的買嘛。還有點茶,一遍又一遍攪和,刷鍋水一樣,有什么好喝的。”
她是個沒什么生活情趣的人,幾句話,說得在坐的姐妹們掩口笑起來。
寄柔一向和她針尖對麥芒,便挖苦她,“祖母不用擔心,表姐這處短了那處長,不會焚香點茶,但會打算盤記賬,往后掌管著伯爵府的田地房產家私,必定是個當家的好手。”
綿綿白了她一眼,“你又在譏嘲我”
寄柔說哪里敢,“不日表姐就要和伯爵府結親了,往后我還盼著表姐能幫襯幫襯我呢。”
這些話雖然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道,但綿綿聽來還是受用,反正說的都是實話,寄柔心里嫉妒她,所以才打翻了酸菜缸。
太夫人常聽她們嘴上打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順勢規勸一句“現在又吵又鬧,往后都是娘家人,且要來往一輩子呢,就不能謙讓著點兒”
但大家覺得將來不論誰遇見了難題,撐腰歸撐腰,并不影響現在盡情斗嘴。所以誰也沒有讓步的打算,出門時候還推推搡搡,直到要在園子里分道,才銜著怒氣各歸各院。
雨在后半夜的時候停了,及到第二日,天像被洗刷過似的,天頂蔚藍如海。
肅柔一早起身梳洗妥當,照例去太夫人跟前請安。今日兄弟姐妹們來得都很齊全,連伯父和叔父都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復雜和同情,她愣了下,才想起今日嗣武康王要來登門提親,雖然感情是假的,但儀式是真的。打從今日起,自己就算許出去了,將來退不退親是后話,至少目前來說,她是孫輩里頭第二個定親的。
也沒有什么好交待,就是走過長,顯出一種很莊重的氛圍來。大家吃了果子茶,張矩道“聽說請了杭太傅來做媒,這面子可算大得很了。”
凌氏不明白,探身問“杭太傅不怕得罪官家嗎”
張秩吹了吹茶盞里漂浮的桂花,“杭太傅這人公正,一向覺得帝王要以國家為重,還反對過三年一采選。那日諫議大夫奏請時,他那雙眼睛,險些翻到頭頂上去,所以嗣王要搶先來下聘,請誰都不合適,只有杭太傅最合適。”
堂上大家閑談,肅柔看了潘夫人一眼,她還像往常一樣,一張不茍言笑的臉,垂眼坐在座上。肅柔知道她心里的感覺,這位繼母對赫連頌的厭惡,恐怕不下于她。畢竟好好的人,因他而沒了,如今繼女要和仇人定親,雖然只是應急,也夠令她難過的了。
肅柔這陣子忙于跑溫國公府,疏忽了和她深談,便起身挪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喚了聲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