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不敢出聲了,偏過頭枕在枕上,不時飛上一眼,欣賞小妻子溫柔秀美的臉龐。
其實她還是舍不得他的,雖然受他坑騙氣不過,但長時間的相處總會產生些感情。尤其現在成了親,她心里也拿他當丈夫,恨雖恨,不忍心他吃痛受苦,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自己問心有愧。
忍了好半晌,那個盤桓在他心頭的問題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這件事只有我與官家知道,你究竟是從哪里聽來的消息”
肅柔白了他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肩胛上的拔完了,挪到他腰畔,垂眼道,“是素節偶然聽見官家和長公主閑談,她以為我已經知情了,不小心說漏了嘴。”
他聽罷哼笑了聲,“官家真是處心積慮,明知道素節和你交好,利用她來戳穿我,真是好深的算計。先撇開我的過錯,你可細想過他的用意親迎近在眼前,你不可能再提退親,不情不愿出了閣,接下來也是夫妻離心,難修舊好。將來我回隴右,你一定不愿意跟我走,若是咱們無子,他正好有機可乘;若是咱們有子,那你和孩子大可留京充當質子,無論如何他都不吃虧,你瞧,這就是帝王心術。”
肅柔心里其實隱約也有預感,既然消息是從溫國公府傳出來的,自然一切都與官家有關。素節只是心直口快,當了官家的傳話筒,她并不知道官家背后的深意。
不過官家算計再深,也不能減輕他赫連頌的罪行,所以這會兒就別拿官家來轉移視線了,該追究的不是官家戳穿了他,而是他為什么打從一開始就設局坑她。
他見她不說話,覺得她一定被繞進去了,又火上澆油,“我的行徑雖然不光彩,但官家才是真小人”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聽她扭頭叫了聲付嬤嬤,“給我送支針來。”
他嚇了一跳,“要針做什么”
肅柔道“有的刺扎得太深了,須得挖出來。你忍一忍,大不了出點血,反正腸子不會流出來的。”
他受了驚嚇,惶然道“要出血嗎,這刺哪有那么深”
“所以啊,在你看來無足輕重的事,卻能叫人流血流淚。”她趨身盯著那截斷在肉里的刺,慢慢用針尖將它撥了出來,一面道,“人就是這樣,沒有痛在自己身上,永遠可以慷他人之慨。我真想不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為什么還要費這個眼神,替你善后。”
他趴在枕上說“因為你心軟。我雖做錯了事,娘子的手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你還是舍不得我。”
聽得肅柔氣惱,調轉過手里的針,拿針屁股戳了他一下,“鬼才舍不得你”
可生氣歸生氣,總不能看他這狼狽模樣不管,所以這新婚第二日,全消耗在了給他拔刺上。
日頭偏過來了,穿透窗下低垂的茜紗,滿室都籠在一片柔軟的水色中。肅柔捏著鑷子問他“你先前怎么想起同烏嬤嬤說那個眼見她不高興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半合著眼道“我怎么看不出來,上四軍幾萬人我都掌管得過來,你以為內宅的事,我就不知道么。可凡事都要講一講情面,烏嬤嬤到底照顧了我多年,當初剛到上京,我險些病死,是烏嬤嬤衣不解帶守了我十日,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這些年府中內務都是她掌管,她操心慣了,我怕她一時轉變不過來,這才有意提醒她。早前府里沒有內當家,一切確實都憑她安排,但如今我既然娶親了,府里內務當然要交給王妃做主。只是上了年紀的人固執,有些說不通,看在她奶過我一場的份上,還請娘子擔待,再容她幾日,讓她慢慢想通就好。”
肅柔當然能體諒他的處境,畢竟是相依為命多年的乳母,即便不是親生母親,情分也不一般。先前他的那番話,在她聽來已經很感動了,新婦進門,最怕就是男人不管家務,任由女人在后宅爭吵。他吩咐烏嬤嬤那幾句,沒有疾言厲色勒令,不至于傷了和氣,自己呢,大可如他所說慢慢來,畢竟烏嬤嬤沒有功勞還有苦勞,也不好卸磨殺驢,叫人說閑話。
她沒有立時應他,他以為她不高興了,忙扭過頭問她“我說錯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