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從未見過這樣的官家,在她記憶里他一直高高在上,他手握生死,執掌萬里江山,怎么會顯露出這樣軟弱的一面。可是那雙眼睛望進她心里來,她看見他眸中起了一點水霧,在她還未回過神來時,被他強行摟進了懷里。
她大驚,奮力掙脫,然而男人的力氣那么大,自己的那點反抗毫無作用。
花釵落在地上,“叮”地一聲響,她厲聲道“官家請官家自重”
他卻不管,帶著央求的口吻說“只此一次,就這一次我心里很難受,說不清地難受。”
可她還是掙脫出來,聲色俱厲地說“我一直敬重官家,請官家不要親手打破這種敬重。官家一時忘情,會害得我難以在上京立足,官家可以不在乎我的生死,難道也不在乎隴右了嗎”
這番話終于將他震醒了,先前進入了一個怪圈,滿心都是不甘,滿心都是不滿。就像小時候貪涼要吃冰,嬢嬢不準,這種怨念可以盤桓一整個夏天,每天睜開眼都覺得缺了點什么。本以為這種執拗隨著年紀漸長已經痊愈,但在遇見她之后,好像又舊疾復發了。如果單純只是一個她,對于現在的自己來說,比吃冰更簡單,但她身后還牽扯著赫連頌,牽扯著隴右,他不能因為一點兒女情長,就將先帝幾經周折才收復的失地再次弄丟。所以他有顧忌,也終于不情不愿地放棄了,低頭說“對不住,冒犯了”,然后將落在地上的花釵撿起來,遞還了她。
肅柔的臉頰滾燙,身上卻冰涼,那花釵捏在手心,崢嶸的枝葉狠狠壓進肉里,幾乎捏出血來。她只有咬牙隱忍,仔細抿了抿發,將花釵重新插進發髻里,欠身對官家道“請官家稍待,容妾先走一步。”
她又還原成端莊知禮的張肅柔,那張臉明明好像很熟悉,但細看又莫名覺得陌生。
官家張了張口,最后只剩嘆息“是我失德了,你不要恨我。”
她走了兩步,復回身道“官家,赫連頌確實未能做到婚前對我的承諾,但不表示官家有理由辱我,還請官家保全天威,以君臣和諧為重。從今往后,官家切勿再單獨召見妾了,免得落人口實,有損官家顏面。”說完又褔了福,方才邁出清輝殿。
外面天色愈發陰沉,迎面有飄飛的雪沫子拂到臉上,瞬間消融,她才驚覺隆冬已經來了。剛才經歷的種種讓她如鯁在喉,不敢細想,細想起來便渾身戰栗,若是可以,連一刻都不想再在禁中逗留下去。
可是不能,她回到升平樓,照樣還要扮出笑臉,還要與貴婦們閑話家常。這場晚宴直到酉末才散場,她支撐著身子,跟隨內侍引領走過夾道,走出拱宸門,直至看見道旁停著的自家馬車,才略微感到放松。
付嬤嬤和雀藍在外候了一整天,見她來了,忙抖落傘面的積雪上前接應,她伸出手借力,在夠到家里人那一瞬,險些癱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