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劍尖,反手一轉,指向腳鏈。
“砍斷王負荊的腿,不是沒有同理心,是當斷則斷。我知道什么時候該有善心,什么時候不該有善心。至于你說的在王負荊的墳頭撒野,撒野又如何要是有必要,我還能在他墳頭撒尿。”
“你”猝不及防之下聽到她的粗話,江在鵝不禁生出火氣。
“英雄又如何墳墓又如何死者為大又如何對于蕓蕓眾生來說,這些是重要。對于你,大衍宗的未來堂主,四大宗門未來的掌舵人來說,這些都不重要。真正面臨抉擇時,你甚至必須下令炸了王負荊的墳頭。婦人之仁,就是你不僅沒有下令的勇氣,甚至沒有砍斷他的腿的決心。”
江在鵝覺得,她的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指教。兩人年齡相近,修為相仿,地位對等,他不由得感受到一絲不平衡。
雖然她只是執法堂的三把手、堂主候選人,但是堂主西瓜在盛京小報上的話語表明,她的身份已經板上釘釘。
他從筑基期開始便稱為下任堂主,宗門上下的所有人對他寄予厚望,論速度,比她快,論地位,比她還要高一大截。然而劍尊的一走了之,讓他突然從云端跌落。
到現在,他在宗內前后受敵,手里幾乎沒有掌握多少權力,也沒有幾個能夠完全托付的親信。倆人之間的差別,好像隔著一層天塹。
當年,他在上面,她在下面。如今,他在下面,她在上面。
想到前后的變化,江在鵝心中頓時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和排斥,他咬緊后槽牙,“不,我”
她倏地一笑,打斷他的話,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江在棠,你沒有真正下過決定吧”
江在鵝錯愕了一瞬,“什么”
“你體會過這種感覺嗎在不到手掌大的一本文案上,簽下你的名字。文案上的政策公布后,千萬人一落千丈,千萬人一步登天。幾千幾萬個家族改天換地的背后,不過是你小小的一個簽名,隨手的一個決定。千萬人唾罵你,咒怨你的決定。但是那又如何,你知道這個決定是有益于坤輿界,最終會取得更大的成效。”
她攤開手,“這些年來,我的手下流過了無數個這樣的決定。感恩戴德的人只會記得這個決定,不會記得我的名字。而怨恨滔天的人會順著政策,一直查到我身上,并且把我的名字深深刻入心底、每日唾罵。江在棠,你沒有下過這樣的決定吧。”
她深深地看著他,那個仿佛略微帶著諷意的眼神深深刺入他的心底。
“或者說,你下決定時,文案上簽下的不止有你的名字,兩個、三個或更多。更多的名字意味著分擔更多的責任,到最后,沒有人需要負任何責任。你只是簽下你的名字,但你的心里卻沒有壓下任何包袱,你的身上沒有擔下任何責任。”
“婦人之仁,就是你承受不了那些人的不解和仇恨。就像現在,你甚至接受不了區區一個歷史人物的憤怒和憎惡。”
“江在棠,你承擔不起責任,現在的你還挑不起昆侖劍宗的大梁。”
江在鵝聽完她的話,胸膛不住地起伏,心中不斷地冒火。
她的話,恍若一柄柄利劍,直直扎入他的心臟,扎入他的軟肋,扎入他刻意無視、卻被她隨口挑起的陰暗角落。
他沒有權力,他挑不起昆侖劍宗的大梁。
他知道他可能受了魔氣的影響,現在的狀態不太對。
可是,他卻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現在這幅弱小的鵝的姿態,還是英姿勃發的劍修模樣。她站在他面前,還敢這么大義凜然地說出現在這番話嗎
他仰起頭,正準備辯解幾句,就見長刀急急壓下來,他心頭一跳,看清了她的動作,卻身體僵硬躲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刀身貼著它的翅膀劈下,深深插入土中。
一陣強風刮過,幾片羽毛隨風遠去,又被濃郁的魔氣攔住,啪的一下落入泥地,被四周涌來的黑泥吞噬。
江在鵝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到了嘴邊的話,一鼓作氣的氣勢,被這一刀,生生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