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間時,他們一直都在一起,在樓上的走廊里形成一個小小的佇列,直到范老禿指點完畢,施禮下樓去,他們才回到純熙夫人的房門口。這里的墻壁都用白色石膏粉刷過,巫咸的頭能頂到走廊的天花板。
“討厭的家伙,”小丹嘀咕著,拚命用兩只手拍打窄裙子上的塵土,“我相信他一定把我當成你的女傭了,鬼子母。我可不會接受這種待遇!”
“小心你的舌頭,”孔陽低聲說,“如果你說出這個稱號,而被其他人聽見,你會為此后悔的,姑娘。”
小丹看起來彷佛想吵架的樣子,但孔陽殺氣騰騰且冰冷的眼睛凍住了她的舌頭,只是沒有冷卻她熾烈的目光。
純熙夫人沒有理他們,她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雙手沒有目的地拍打衣裙。子恒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們該怎樣尋找令公鬼?”子恒問道,但純熙夫人卻好像沒聽到他在說什么,“純熙夫人?”
“不要遠離客棧,”過了一會兒,純熙夫人才說道,“晉城對那些不懂規矩的人來說,可能是個危險的城市。在這里,因緣有可能會被撕裂。”最后這句話聲音很低,彷佛只是對自己說的。她又將聲音提高了些,“孔陽,讓我們看看在不吸引別人注意的情況下,能發現什么。其他人都留在客棧附近!”
“留在客棧附近。”等到鬼子母和退魔師消失在樓梯下面之后,小丹模仿著純熙夫人的聲調說。但她還是降低了聲音,以防剛剛離開的兩個人聽到,“這個令公鬼,他是你們說的那個……”子恒想:如果她看上去像是一只獵鷹,那也是一只非常不安的獵鷹,“我們到了晉城,那座秦望石髓大廳里……還有讖語中說的……這可真是天意弄人,緣起,這就是我覺得出現在其中的故事?”
“這不是故事,小丹。”有那么一會兒工夫,子恒覺得自己幾乎像客棧掌柜樣失去希望,“太古神鏡將我們編織在因緣中。你選擇了將你的命運之線和我們的纏在一起,現在,想解開已經太遲了。”
“我的天啊!”小丹咆哮道,“你現在說話就像她一樣了!”
子恒將她和巫咸留在一起,自己回到房間里將行李放下。房里有一張矮床,很舒服卻相當小,可能城里人認為這就是奴仆應該睡的床,墻角有一個臉盆架,一個凳子,滿是裂紋的石膏墻上有幾根墻釘。當他回到走廊時,小丹和巫咸都不見了。錘子敲打在鐵砧上的聲音似乎正在向他發出召喚。
晉城有這么多奇怪的事情,當子恒走進鐵匠舖時,他不由得感到一陣輕松。鐵匠舖里只有一間大房間,屋子沒有后墻,后面完全是一扇大門,門外是一個院子,上蹄鐵的馬和牛都會被牽到這里來,所以那里還有一套可以將牛馬吊起的吊索。
靠墻的架上立著許多錘子。從墻面突出來的托梁上掛著不同種類和尺寸的鉗具。蹄撐、蹄刀和其他上蹄鐵的工具都整齊地放在木頭長凳上,旁邊還擺著鑿子、尖嘴錘、鐵模和所有的鐵匠工具。柜子里堆積著各種厚度的鐵塊和鋼塊。空地中央立著五個不同粗糙程度的打磨用鐵輪,六個鐵砧和三座帶風箱的石頭熔爐,不過只有一個爐子里有燃燒的熾煤。淬火桶就放在熔爐旁。
舖子里的鐵匠正用大鉗夾住一塊黃色的熱鐵,不停地用錘子敲打。他穿著寬松的褲子,有一雙有神的眼睛,不過擋住他赤裸~胸口的長皮背心和皮圍裙,與子恒和歐陽潛師傅在思堯村穿用的并沒有什么不同。他粗壯的胳膊和肩膀說明了他在金屬技藝中浸淫的歲月。他的黑頭發幾乎只是和子恒記憶中歐陽潛師傅的灰頭發一樣多。在墻上還掛著更多的皮背心與圍裙。看起來,這個人應該有學徒,但子恒沒看見這些人。爐火的味道和家鄉的一樣,熱鐵的味道也和家鄉的一樣。
鐵匠轉過身,將正在捶打的鐵片插進熱煤里。子恒走過去為他推風箱。那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子恒緩慢而穩定地推拉風箱,保持著固定的節奏,讓熱煤維持在正確的溫度上。鐵匠回過身,繼續在鐵砧的圓角上捶打。子恒覺得他正在打制一個桶刮子。鐵錘飛快地擊在熱鐵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那個人一直在低頭工作,眼睛也沒有抬一下,“學徒?”他忽然說。
“是的。”子恒的回答同樣簡單。
鐵匠繼續工作了一段時間。他打制的確實是一個清理木桶內部的桶刮子。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子恒一眼,放下錘子,拿起一塊方形的厚鐵,塞進子恒手中,然后又拿起錘子,繼續他的工作,“看看你能用這個做什么。”他說。
想也沒想,子恒走到爐子對面的一個鐵砧旁,用那塊鐵輕輕敲了敲鐵砧的邊緣。發出的聲音很有節奏。這塊鐵放在慢爐中的時間不長,沒有從熱煤中融入大量的碳。子恒將它全部塞進熱煤中,又嘗了嘗兩個淬火桶里的水,以確定哪一個桶子里是鹽水,哪一個裝的是菜籽油。隨后,他脫下外衣和中衣,開始挑選和他的身材較適合的皮背心。一般晉城人都沒有他這么魁梧的身材,但他還是找到了一條合身的,而圍裙就比較好湊合一些了。
當他轉過身的時候,他看見那名鐵匠還在埋頭工作,但他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笑容。不過,一個人知道打鐵的方法并不代表他掌握了鍛鑄的技藝,子恒還需要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他拿了兩把錘子、一把長柄扁頭鉗和一根尖頭方柄鑿,回到鐵砧旁邊。那個鐵塊除了被子恒留在熱煤外面的一點之外,已經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子恒拉動風箱,看著金屬的顏色逐漸變亮,直到它變成了只比白色暗一點的黃色。然后,他用鉗子拖出鐵塊,將它放在鐵砧上,從兩把錘子中挑出一把重一些的。據他估計,那把錘子大約有十斤重,在一個不懂得打鐵的普通人眼里,這把錘子的手柄顯然太長了。子恒握住錘柄的末端,打鐵時,熾熱的金屬有時會噴濺出火星。他記得在圓丘那兒,他見到過鐵匠手上的傷疤,那是個不小心的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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