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天早晨,當他們準備出發的時候,沙陀信都會騎著一頭從被黑水修羅燒毀的馬車上解下的騾子,到金多部的隊伍中來看看。他在頭上圍了一條白色的長頭巾,頭巾一端一直垂到脖子上,將臉襯得更黑了,他對令公鬼一直都非常客氣,但那種從未改變過的冰冷眼神讓他的鷹鉤鼻完全像是一只鷹喙。
“真龍大人,”受到攻擊之后的那天早晨,沙陀信這么對令公鬼說,然后他那塊時刻都會出現在他手中的大手絹擦去臉上的汗水,又不自在地在騾背上的老鞍子里挪動了一下身體,“我能這樣稱呼您嗎?”
被燒焦的三輛馬車殘骸都被留在原地,同樣留下的還有兩名沙陀信手下和更多樓蘭人的墳墓。黑水修羅都被拖出營地,丟給禿鷲和那些吠叫著的食腐獸,令公鬼不知道這些大耳朵的生物應該是大狐貍還是小野狗,它們看起來兩種都像。有一些紅翼尖的禿鷲一直在空中盤旋,仿佛是害怕落在地上就會和它們的同類發生激烈的爭斗。
“隨便叫我什么都行。”令公鬼對他說。
“真龍大人,我一直在思考你昨天說的話。”沙陀信向周圍掃視了一圈,仿佛害怕有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不過鬼笑猝這時正在智者那里,而他自己的馬車隊還在五十步以外的地方。然后,他將聲音減弱到像耳語一般,一邊還在緊張地擦著臉,但眼神仍然沒有變化:“您說過知識擁有巨大的價值,是通向偉大的道路,您說的沒錯。”
令公鬼看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眼睛沒眨一下,臉上毫無表情:“是你說的,不是我。”
沙陀信最后說道:“嗯,大約是我說的,但那是真的,不是嗎,真龍大人?”令公鬼點點頭,賣貨郎繼續一邊用眼角向四下窺看,一邊對令公鬼耳語:“但知識之中也會有危險,知識授與者可能遭遇的危險更超過接受者,一個出賣知識的人所要求的絕不僅僅是它的價錢,而且還有安全的保障,對于可能出現的……后果的擔保。您是否同意?”
“你有知識想要……出售,沙陀信?”
體重過人的男人皺起眉望著他的車隊,雖然天氣正迅速變熱,鐵勒娜還是走下馬車,在車隊旁邊散步。她肥大的身軀上套著一件白裙裝和一條白絹絲頭巾,粗糙的黑發里插著奇玉梳子,她的目光偶爾會瞥一下兩個正坐在馬鞍上說話的男人。
在這么遠的距離,令公鬼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看見那么肥大的人竟然能那么輕快地移動,令公鬼總是感到很奇怪。鐵勒娜已經坐到第一輛馬車的馭手位上,她顯然是覺得那個位置比馬車廂里有更加開闊的視野,她的身子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在座位邊緣搖擺。
“那個女人真是會要了我的命。”沙陀信嘟囔著,“大約我們能以后再談,真龍大人,希望我們的談話能讓您高興。”
重重地踢了一下騾子,沙陀信跑到領頭的馬車前,以驚人的敏捷動作一步邁上了馭手位,回身將騾子的韁繩綁在車廂角上的一個鐵環里,隨后就和鐵勒娜消失在車廂里。
那天,他們直到隊伍在夜里停下時才再次出現。
第二天和往后的每一天里,只要那個賣貨郎看見令公鬼是一個人的時候,都會湊過來,而且每次都會說些他有價錢合理的知識可以出售,但必須有安全保障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