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神統治了一切,但是,心中一棵希望的種子悄悄發芽。
七弦琴到了極限,只剩最后一根弦,中音弦。沉吟了一下,羅里蘭塔眼底浮起決心,動指撥弦。
奇跡出現了。僅存的中音弦竟發出七個音階,音色之美超越了世間任何一把樂器。
他不再破壞黑暗的囚籠,也不再刻意接近冰封的心靈,個人的心結只能自己解開,也沒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空白的相處更劃下深不見底的鴻溝。他能做的,只有用音樂播撒暖意,留下一顆小小的火種,讓那個孩子日后回想起來,會感到一絲絲的溫暖。
漫天花瓣紛紛落下,純凈的白光融化了死神的鐮刀,將安詳的彌撒播向每個角落。
兩首風格迥異的樂曲匯聚在一起,竟合奏出超過所有音樂的華美篇章。
帕西斯和羅里蘭塔都陶醉在酣暢淋漓的演奏中,遺忘了身外的一切。這是個只有音樂的世界,時間和空間都是他們任意揮灑的音符。
終于,兩首曲子同時走到尾聲。默契地,節奏越來越緩。
功成身退的銀月光華從最后一根弦斷成兩半,抱著老朋友,羅里蘭塔深深感嘆。悼念良久,他搖晃著站起,踉蹌了幾步,有所感應地轉過頭。
右手扶琴的青年站在舞臺一角,雪色衣擺在燈光下如水波微蕩,披瀉而下的銀絲仿佛月光的匹練,皎潔而秀麗的容貌清晰地印出那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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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一后來到走廊,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沒有感人的父子重逢,也沒有催人淚下的擁抱和告白,父親的表情還是一百零一號,兒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桀驁不馴。
“你要頂著那頭黑炭到什么時候?”帕西斯一開口就是諷刺。羅里蘭塔也不介意,輕輕搖了搖頭,烏木般的發絲蕩漾開來,從根部退去顏色,晶瑩剔透,搖曳出千年的流煥,襯得那張俊逸的臉龐更為出塵淡雅,宛如圣畫中的神祇。
哼,小白臉。帕西斯不是滋味地輕哼,認定母親是被這張臉欺騙,卻沒想到自己也是被歸于小白臉的范圍。
“你討厭我。”羅里蘭塔這句話并不是疑問。被這么直白地指出,帕西斯反而有點尷尬,干脆挑明:“不到這個程度,不過別指望我叫你一聲爸爸。”
壓抑心中的酸澀,羅里蘭塔沉著地頷首:“我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這是當然的。”
帕西斯忽然不好受起來,他是被留下來的一方,焉知死者的心情。如果看得見又無能為力,那會是怎樣的煎熬?
“我問你,你會瞧不起媽媽嗎?”
“什么?”羅里蘭塔一愣。帕西斯深深看進他的眼底,提高嗓門:“也許媽媽沒告訴你,后來她做的是什么營生,但我要讓你知道,她是用賣身……”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羅里蘭塔打斷,第一次露出鮮明的表情,藍眸被怒火燒得通紅,“不能保護她,是我的錯!我疼她愛她都來不及,又怎么會瞧不起她!告訴你,我是重罪犯,因為我把曾經染指她的人都殺了,即使被冥王責罰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