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倏地揚眉展顏,仿佛方才的凌寒壓迫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戲言而已,太子還當真了。”
聞人藺慢悠悠提筆潤墨,遞到不禁嚇的小太子面前。
趙嫣哪敢去碰他遞過來的紙筆
只得故技重施,握拳抵著唇瓣輕咳,扶額虛弱道,“連日天寒,孤體虛目眩,怕是做不出什么好文章。”
聞人藺點點頭,收回筆道“是本王思慮不周。”
咦,竟這么好說話
趙嫣心下狐疑,偷偷用余光覷視,便見聞人藺擱筆的右手轉了個彎,朝她腕上摸來。
眼皮一跳,趙嫣忙抽手藏于袖袍中,弱聲道“肅王這是作甚”
抽手時,聞人藺的指腹擦著她的手背劃過,冰冰涼帶起一路顫栗。
他的手,竟是一點人的溫度也無。
聞人藺指尖微頓,慢慢掀起眼皮看她“本王略通岐黃之術,可為太子把脈,調理一二。”
趙嫣暗自咬牙,自己的那點小心機在聞人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脈象即命門,病與不病一摸便知,更遑論男女脈象本就陰陽不同。
她笑得不那么自然了,裹緊狐裘道“替孤調養是太醫院職責,這等小事不必勞煩肅王殿下。”
“太子身系國之安危,不能算小事。”
聞人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可眼底的笑意卻分明透出莫測的深暗,“還是太子以為,本王連太醫院的庸醫都不如”
趙嫣嗓子發干,強自鎮定道“孤如今處境,肅王應該知曉。前不久才死里逃生,若是肅王調理時又出了什么好歹,恐會牽扯不清,連累于你。”
說罷她顫巍巍抬起水潤的眼,一副“我也是為你考慮”的怯弱神情,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聞人藺對她的反應頗為意外,也沒收回手,戴著鷹紋玄鐵戒的食指就勢落在案幾邊沿,不疾不徐地輕點著。
無形中壓迫感極強。
魏皇后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闖了進來。
她鳳袍葳蕤拖地,一國之母走出了女將般的颯爽威儀,冷然道“肅王真是好興致朝堂百官還不夠你管的,倒管起教書來了,天下的忠臣良將是都死絕了嗎”
流螢垂首跟在皇后身后,趙嫣便知是她悄悄搬來了救兵,不由暗自長松一大口氣。
她起身行了個禮,殿內伺候筆墨茶水的太監們亦是齊齊退讓叩首。
一片跪拜聲中,聞人藺負手挺立的身形便顯得格外扎眼。
他竟是連欠身禮也無,略一頷首便當做打了招呼“娘娘謬贊。本王雖年輕,教教太子殿下還是夠格的。倒是皇后娘娘您”
他頓了頓“如此行色匆匆趕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娘娘是要急于遮掩什么。”
“本宮就這么一位兒子,少不得要時時探望關懷。”
魏皇后鳳眸清冷,不無譏諷道,“畢竟肅王對付旁人的手段,可是厲害得很哪。”
宮人們顫巍巍低下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唯一不正常的是聞人藺,他半點不悅也無,甚至還有心情低笑出聲。
“娘娘賞臉垂聽,是本王的榮幸。”
聞人藺旋身往太師椅中一坐,朝內侍道,“愣著作甚,難道讓娘娘站著聽講嗎。”
滿地宮人們這才活絡起來,搬椅子的搬椅子,沏茶的沏茶。
聞人藺沒再讓太子做文章,只拿起一本六韜,便開始講解起來。
他的聲音低醇好聽,娓娓道來,能將枯燥抽象的兵法講得淺顯易懂,單手執卷的模樣頗有幾分儒將風度。
可惜趙嫣實在沒有心情仔細聽。
她夾在皇后和肅王之間,只覺神仙過招,暗流翻涌。
好不容易捱到撞鐘聲響,聞人藺也不拖堂,放下講了一半的兵法便起身告辭。